启正七年末,冀北平原上的攻防战已经打了两月有余,京城受困日久,围城者亦需要休养生息,恰巧这一年冬天格外来势汹汹——这还不到腊月,整个冀北平原的上空都开始飘雪,人间滴水成冰。
直沽位于京城东南三百里,一条海河穿城而过,经入海口注入黄海,此时作为起义军治下的一处重镇,收容了来自整个冀北的战争流民。
人口暴增使得这座海滨城镇史无前例地热闹起来,好在这儿的原住民毫不排外,从前怎么过日子,现在依旧怎么过。
寇定清晨从塘儿沽策马回来,穿过拥挤的街巷,未散的雾气和早点铺的热气搅和在一起,给他肩上那件狐裘大氅都微微沾湿了,人群中有人伸长了脖子叫他:“世子!煎饼——”
“不吃了!”
寇定急着回去叫人起床,他匆匆忙忙赶回直沽的家里,一口气爬上二楼推开谢平忧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床边,趁床上的人还在梦中,伸出两只冰凉的手,轻轻贴紧在对方脖子上。
谢平忧被冰得一激灵,一脚踹开被子弹起来,正要破口大骂,寇定已在她床边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了。
“你、你……”谢平忧张了两次嘴,剩下的半句“你找死啊”忽然在嗓子底下不见了踪影,她摸着自己脖子也跟着笑出来,刚起床的声音还低哑着:“塘儿沽的船厂进度怎么样了?”
寇定费了好大力气才平静下来,到处找水给嗓子眼儿灭火,一杯隔夜茶倒下去,总算浇灭了:“好得很,皮呈推荐那人果然是个人才。”
“叫什么名字来着?”谢平忧有些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是个会试落榜的年轻人。
“诸葛非。”
谢平忧拢着被子轻笑一声,嘟囔说:“听这姓就跑不了。”
“什么?”寇定重新沏了一壶茶,握着杯子转头看她。
“没什么。”谢平忧摆摆头,递出去一颗脑袋观察天光,好奇问:“螺丝道口那家煎饼铺子是不是已经开张了?”
“是,你快起来,咱们现在过去,还能赶上最后一勺绿豆面儿。”
谢平忧一骨碌下床,套好鞋袜,换了身出门的衣裳,等她洗漱的空档里,寇定守在门外廊下捏雪玩,他手很巧,又干又散的雪粒子被他揉搓成圆鼓鼓的一团,又三两下长出脑袋和脚掌,等谢平忧哗啦一下拉开门时,寇定递上的是手掌心里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鹅。
“嗤——”谢平忧没绷住笑了,小心捏住大鹅的身子,将其移到自己手上,口是心非地吐槽说:“多大人了,幼不幼稚?”
寇定抬抬眉,答非所问道:“昨日夜里在塘儿沽收到父亲来信,信上说你给的冻疮药疗效很好,营中许多士兵因为天寒地冻,手脚生疮,以致夜里奇痒难耐睡不着觉,用了这药竟然能得一夜安眠,他还夸你是世间难得的良医,顺便也夸了夸我。”
俩人并肩往外走去,谢平忧笑纳了这份夸奖,顺着他的意思问到:“夸你?夸你什么?”
“夸我有眼光有谋略,没有白白错失谢大夫这个好人。”
“是么?”谢平忧刻意往左挪了半步,离他稍远,玩笑道:“你怎么断定没有错失,下半辈子还长着呢,今日共淋雪,未必此生就能白头——”
没等她说完,寇定便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斗篷下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五指插入她指缝中间,用力攥紧了强调道:“平忧,我现在越发觉得世子这张脸皮也不怎么金贵了,要不要都一样,所以你最好少在外边儿撩拨我。”
谢平忧一骇,果然老实起来,俩人手牵着手步行去了螺丝道口,临近除夕,出门采买年货的人大包小包,路上好不拥挤,
他们各披一件斗篷,领子都是兔毛做的,寇定穿黑色,谢平忧则一身雪白,隔远看,好像两只毛茸茸的鸟儿钻进了人群当中,并且很有品味地来买老字号煎饼果子。
“诶,那是谁啊?”队伍一寸一寸前进,谢平忧百无聊赖中左顾右盼,瞥见了不远处炸糕铺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弯起胳膊肘捅了捅寇定。
寇定顺着她的视线打眼瞧过去——“嚯!”那不是高晓荷吗?
谢平忧从他的反应里确定自己没认错,于是马上离开队伍朝高晓荷走过去,边走边回头叮嘱寇定:“双蛋!不要果蓖儿。”
寇定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排队,实则眼珠子恨不能脱离眼眶跟随某人一起离家出走。
高晓荷和谢平忧自从运城一别后,也有小半年没见过面了,俩人通信倒是不少,谢平忧从信里得知她先是主持恢复了兵工厂,后来又不计前嫌接纳了骂骂咧咧的关越,紧接着没过多久,关越就在高晓荷手底下搞出一项怪发明。
此刻俩人在炸糕店前重逢,互相惊讶地寒暄两句过后,马上切入的话题就是这项发明。
谢平忧:“七日之前接到你来信,信中说正在晋中检视蒸汽机的效果,怎么一眨眼在这儿碰见你了?”
高晓荷无奈笑道:“关越那小子,仗着蒸汽机功效在他手上提升了三倍,最近尾巴快翘上天了,昨日在沧州和太守叫板,打赌一夜时间能跑到直沽,结果到是到了,人也快颠散架了,早上还剩一口气,央求我来给他买炸糕,说今天吃不着,人就要上天见祖宗了。”
谢平忧咋舌,这小子,真是天生的富贵命。
“这么说……”谢平忧掂量着问:“运城号试制款算是成功了?”
“的确。”高晓荷从老板手里接过刚出锅的炸糕,又要了一块金黄的炸糍粑,转身递给谢平忧:“我记得你从前爱吃这个……”
身后寇定刚抱着加蛋煎饼回来,不巧听见这句,白眼都要翻上天,马上挤到谢平忧身边,皮笑肉不笑地同高晓荷打招呼:“好久不见呢高参事,听闻最近又升官了。”
高晓荷微笑地瞧着他,大度道:“不过是些傍身的虚名。”
“关越这口早点着急吗?”谢平忧一手捏着炸糍粑,一手握着煎饼,冲高晓荷怀里的炸糕努努嘴问。
高晓荷低头看了手里的炸糕一眼,冷幽默道:“他只说今天吃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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