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镇绿豆汤端上桌,寇定掂着碗小抿了一口,余光偷偷瞥着隔壁桌的随从们——个个都在拿眼珠子瞪他,对世子这种擅自贪嘴的行为敢怒不敢言。
天高云淡,一只海东青划破苍穹盘旋而下,不消几秒就稳稳落在了马车顶上,锐利的目光抓住寇定,片刻之后,脑瓜子呆萌地转了转,嗲嗲毛,扑腾着朝他爹飞过来。
“来,好儿子。”寇定敲了敲桌子,示意它享用另一碗绿豆汤,不过鸟爪刚碰到桌沿,鸟喙还没挨着绿豆汤呢,他又突然抓着碗沿将其往里一拉,盛得满满当当的绿豆汤立刻在粗瓷茶碗里荡起一片海啸——最终却一滴也没溅出来。
“呀,我突然想起来,你爷爷不让我喂你这个。”寇定略有几分歉疚地说。
鸟急了,张开翅膀冲上来,要上嘴叨人。
寇定笑着躲过,为了支开它,随手指向对面草丛,分派了一项任务。
“去看看那是个什么玩意儿,还喘气吗?”
大型鸟类好奇心都重,寇定这么一句话就轻易转移了海东青的注意力,它振翅而起,都不用扇第二下翅膀就精准落在了谢平忧身边。
灰头土脸、多处负伤的一只人——鸟埋下头拿头顶拱了拱谢平忧的下巴,没反应,疑似是嗝屁了,它又翘起一只爪子,伸出来在人胳膊上按了按,衣服破洞下刚凝血的伤口马上裂开,鲜血混着暗红的血痂汩汩往外冒,这傻鸟吓了一跳,心虚地回头看寇定:它爹是让它来看看情况,没让它给人弄死啊。
它不敢再轻举妄动,叼住那人腰间的挂坠用力一扯,呼啦呼啦带着证物飞了回来,恭恭敬敬地献予父王。
挂坠落在寇定手心里,他一手端着绿豆汤,一手把玩着翻看,白底青的翡翠,品相一般个头又小,值不了太多钱,类似造型的他曾经见过一个极品:谢元初家的家主私印,据说持有此印在慈济堂属下的各类药铺取药都可以畅通无阻,他小时候病魔缠身,寇丹曾经为他借过此印,后来谢家被抄,这方宝印不知流入何人私囊。
与谢家有关的事总是能引起寇定多一分兴趣,他抬起翡翠辨认底部的刻字,许是长久不作印章使用了,这方小印底部的凹槽被磨得很平,寇定眯着眼睛使劲儿瞧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平忧”两个字。
平忧……谢平忧?总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瞬间,寇定脑中电闪雷鸣,这该不会是传言中谢元初待字闺中的小女儿吧!怎的离奇出现在运城外的枯草里?
他攥紧手中白底青,从木凳上站起来,飞奔过去,枯草在他面前倒伏开来,他先是看清了草丛躺着的、奄奄一息的那具躯体,接着蹲下来掰过伤者的脸,霎时,难以置信的惊诧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周大夫,怎么会是周游呢!他下意识地转头,又看了一眼这人身上的伤,理智只用零点一秒就帮他做出了判断:这个闯阎罗殿、鬼门关回来的人,正是他苦寻不到的小周兄啊!
寇定分不清鼻子和眼睛哪一个是先热的,他回头张嘴大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反而是胸腔里大块琉璃分崩离析的声音无比明晰,刚喝下肚的那二两冰水此刻蒸腾成了毒气,游走四肢百骸之中,撞得他五内如焚。
他感情上正经历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理智却淡淡地抽离了身体,悬在半尺之上的空中,审视着自己道:“原来这就是心碎,瞧你,好狼狈啊。”
谢平忧被寇定的随从们里三层外三层,包粽子似的裹起来,火速抬入马车,海东青在前开路,一行人疾驰入城,路上飞扬的尘土落定之后,驿站桌边那碗剩下的绿豆汤仍旧是冰的,空气遇冷凝结出水珠,在碗壁四周一行行往下滑落。
“外伤都是小事,姑娘遭逢大噩,元气有损,这内里的调息恐怕不是三五日能养得回来的。”运城里请来的老大夫抚着胡子慢吞吞说。
寇定站在一边,听见他讲“姑娘”两个字,很不自然地换了只脚承重,好几天了,寇定还是没能完全消化“周兄”其实是个女儿身的事实,要不是从城外草丛捡她回来,她多处负伤,手下的女使们给她换洗擦身,确凿无疑地告诉了自己这一点,自己无论如何都很难将谢平忧的身份与小周兄划等号。
“公子家境殷实否?”
“什么?”寇定从挠下巴的动作里猛然回神,盯住老大夫斩钉截铁道:“治!不管花多少银两,这人您必须给我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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