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临近四月,空气中泛着浅淡的潮气。
周以茉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暗,浓云泛着黑,一场大雨将至。
她有些担心,自己早上出门急,忘了带伞,可拍摄进度一直被拖着,她也没办法提前回去。
“周老师,导演在喊你。”
耳边传来声音,有人喊她,周以茉闻言回过头,看向不远处。
导演坐在摄像头后,正阴沉沉地望着自己。
周以茉垂下纤长的眼睫,快步走向导演的方向。她穿着一条飘逸的纯白舞裙,走动间仙气袅袅,但真丝材质并不保暖,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冷。
导演身边除了他和两位副导演,还有一个和她穿着同款真丝舞裙的女生,她身上穿着一件羊绒大衣,包裹得很是严实。
女生长相娇媚,是很难得的狐狸眼,眼尾上勾,别有一番妩媚风情。正是当红正热的流量小花邹芷晴。
只是她此刻的眼神并不友好,从上而下地将她扫视了一圈,带着点挑剔的意味。
这个女生看上去太亮眼了,因为不需要入镜,她未施粉黛,但她皮肤细腻,如上好的薄胎白瓷,莹润剔透。因为跳舞的原因,她的四肢纤长,且骨肉匀停,一行一动间脊背挺直,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她有一副很惹眼的外形。
可作为替身演员,她这样的容貌和气质,会让自己心里压力很大。
“徐导,这就是今天的舞替?”邹芷晴扯出一抹笑,但眼底并无笑意。
导演徐方庆点头,“是的。”
说完,他看向周以茉,“小周,昨天晚上我发给你的视频你看了吗?学会了吗?”
周以茉白皙的指尖蜷了蜷,温声道:“我学会了。”
她想到了昨晚,眼睫忍不住颤了颤。
昨天晚上她不止收到了一份舞蹈视频,还有一份监控录像。
上面显示的是她昨晚去敲导演房门。
视频被恶意剪辑过,只有她进门的片段,却没有她慌乱逃出门的片段。
她知道,徐方庆是想威胁她,让她闭嘴,不许将昨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否则他不介意让她在这个圈子里身败名裂。
周以茉苦笑了一下,她缺钱,这个工作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然不会搞砸。
昨天晚上徐方庆给她打电话,让她去一趟他房间,想给他讲解一下今天要拍摄的舞蹈细节。她深知他心怀不轨,但不得不去。
舞蹈视频只有导演手中有一份,她若不去,拿不到视频,耽误第二天的拍摄进度,这份工作肯定会丢。
只是不得不防,周以茉去之前偷偷藏了一把小刀。果不其然,徐方庆借着和她讲解舞蹈动作的时候,想对她动手动脚,被她拿小刀吓退。
她抢过U盘夺门而出。
吃瘪的徐方庆今天也存了心故意报复她,本来她的戏份是最先拍的,但被他故意挪到了最后。
她穿着单薄的舞衣在这里已经等了一整天了。
“那你准备准备跳吧。”
徐方庆心底有些诧异,这支舞动作并不简单,否则也不会请舞替了。
他昨天晚上才把舞蹈视频给周以茉也存了小心思,本想着以此为条件和她谈判,如果她愿意陪他睡一晚,他可以为她多争取几天练舞的时间。
可她一晚上就学会了?
徐方庆不太相信,但他有心让她出丑,自然没有二话。
邹芷晴也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往椅背上靠了靠。
周以茉往不远处走去,那儿已经搭建好了舞台。
灯光和仪器都已就位,周以茉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下一秒,她倏地抬起眼睫,原本温和柔软的眼眸泛起涟漪,刹那间,仿佛明珠却尘,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灯光下,轻纱舞动,雪白的裙摆绽开,像一朵午夜优昙在灯光下层层舒展。
一进入舞蹈状态,她好似变了一个人,她的足尖微绷,踝骨线条优美,跳跃旋转,如羽毛般轻盈。手臂轻扬间,纤细的肩胛骨似蝶翼,仿佛要从纱裙中振翅而飞。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低眉敛目,飞扬的裙摆落下,一切归于平静。
末了,她轻轻喘气,睫毛上带着汗湿的潮意。
全场无声。
过了几秒,周以茉抿了抿唇,清滟的眸子望向不远处呆住的徐方庆,轻声道:“徐导,请问这样可以吗?”
她有些紧张的站在那儿,从舞蹈中剥离出来,她又恢复了那副温软的模样,一点儿都看不出方才的耀眼夺目。
徐方庆回神,神情有些复杂,即便是他有心刁难,也说不出贬低的话。
“可……”以。
“你是不是擅自改舞蹈动作了?”邹芷晴蓦地开口。
周以茉微怔,连忙道:“没有,我是完全按照教学视频来的。”
对于舞蹈,她抱有敬畏郑重之心,不会轻易乱来。
“但我觉得有几个动作不合适,和剧本不搭。”邹芷晴转头看向徐方庆,“徐导,您觉得呢?”
徐方庆沉默了一秒,道:“是有些不搭。”
一旁的工作人员闻言,都愣了一下,但都没有说话。虽然他们都觉得舞蹈很完美,可显然邹芷晴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舞替有敌意,他们不会因为她去得罪当红的邹芷晴。
周以茉站在那儿,光束打在她身上,衬得她越发单薄,她抿抿唇,轻声道:“那您觉得有哪些动作不好,我改。”
邹芷晴随意地挑了几个动作。
有舞替,她也不用亲自跳,只要摆几个漂亮的动作就行,对于这场舞,她了解得不多,挑的几个动作也都是无伤大雅的基础动作。
但她发话了,徐方庆也乐意卖她的面子,自然揪着这几个动作刁难周以茉。
好在她戏份很晚,再如何也有限度,大概跳了七八场,邹芷晴也懂得见好就收。
周以茉并不好受,此刻她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呼吸灼烧着喉咙,呼吸间都有些干涩发疼,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双腿发软,但她仍是勉力维持脊背挺直。
“这次还看得过去,就这样吧。”邹芷晴掩着红唇,打了个哈欠,眉眼间满是困倦。
周以茉松了口气。
周围的工作人员早就不耐烦了,因为一个邹芷晴,好好的拍摄反反复复,听到这位大小姐终于不作妖了,也都喜上眉梢。
邹芷晴还有一个小片段要拍,正和导演交流细节。
“谢谢,今天辛苦大家了。”周以茉朝周围的人弯了弯腰,柔声道谢。
工作人员脸色一僵,对于她的道谢心有羞愧,觉得她脾气太好了,但像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人,除了忍,还能如何?
周以茉抬着沉重的步伐走下舞台,没有她的戏份,她也该回去了。可她去更衣室找自己的衣服时,却发现衣服不知被谁放在了窗台,早已被雨打湿。
周以茉抓着湿而沉重的衣服,唇角紧紧抿着,好半晌,才叹了口气。
她去找服装组的工作人员,询问能否将戏服穿回家,翌日洗净还回来,他们表示同意,看她的眼神里带了一丝同情。
刚才突降暴雨,窗户明明都关好了……
走出片场,夜风又潮又冷,迎面吹来,雪白纱裙迎风狂舞,周以茉咬紧牙关,瑟缩着抖了一下。
这场雨比预想中的还要大,夜幕浸在雨中,芭蕉林里,玉珠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亭台楼阁掩映,显得朦胧又迷幻。
今天的拍摄地点听说是邹芷晴托关系找人借的一栋私人中式庭院,处于京市寸土寸金的富人区。这儿附近并无超市,自然买不到伞。
这栋庭院占地面积不小,租借的空间在前院,占着一隅,与后院隔着一扇月亮门,可即便如此,要穿过这半座宅院,在这样一个暴雨夜,对于没有伞的她而言也绝非易事。
她站在廊下,望了会儿黑色的雨幕,潮湿的空气让人并不舒服,可她却不期然想到,有个人却极其喜欢雨天,尤其偏爱仿若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的暴雨天。
她指尖动了动,伸出手,冰凉的雨在掌心绽开,凉丝丝的,一整天的疲惫仿佛也被洗去了一些。蓦的,不远处一道刺目的光穿透雨幕,骤然照亮这一方天地。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徐徐驶来。
那扇紧紧关闭的古朴大门此刻正大开着,迎接着这栋庭院的主人。豪车泛着沉沉的黑,雨水顺着车身蜿蜒而下,在流畅的车身上汇成小溪流。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夜与雨太浓,车内的情形看得并不真切。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掩在雨声中,它就好似幽灵般,绕过庭院中的假山湖泊,停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车灯熄灭,一切归于平静,若不是排气管吐出的白雾袅袅,她几乎难以察觉到它。
驾驶座的门打开,车内的灯自动亮起,暖色溶溶,后座的玻璃窗上投映下一道模糊的光影。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快速绕过车前,拉开了车后座的门。
一道颀长的身影在雨幕中出现,借着星点暖光,男人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眉眼隽冷,鼻骨高挺,下颌有着凌厉漂亮的弧度,整张面容被身后的光切割成深邃的明与暗。
他微微垂着眼皮,带着丝懒怠,因着极其优越的腰身比,气质更加有种天然的矜贵。他的出现像是一桢桢慢放的胶片电影,质感精良,衬着古色古香的林园,极具美感。
即便隔得有些远,但那张面容仍是让她心脏紧紧一缩,嘈杂雨声渐渐从耳中消失,她感觉到了自己眼角开始发酸,浑身仅剩的一点力气也从四肢百骸抽离。
蓦地,她想起了两人决裂那一日,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夜。
少年还带着青涩的面容被雨水洇湿,即便如此,也不显狼狈。
他永远如天上月,永远骄傲,永远矜贵。
可他脊骨嶙峋,任由雨水浇在他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无端有了弯折的痕迹,冷冰冰,又决绝地说道:
“周以茉,别让我再看到你。”
似有所感,男人微微偏头,周以茉一惊,本能地往一旁跑去,躲在了一旁的柱子后。
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突兀,反倒明显。
她咬着唇,进退两难。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摄影组的工作人员,见到她,松了口气,“周老师,还好你还没走,导演喊你呢。”
周以茉一惊,脊背僵直,心脏咚咚的跳,耳边的话隔着纱似的。
“你还要再拍一组海报,有几个动作太难了,要你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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