沇水岸边一处坡地柳林。
河上火光冲天而起时陆姁(xu)一边砍柴一边看着河上的火光,眉头紧皱:“这是哪里流窜来的水贼?竟如此精锐?”
齐地商贸发达,不论沇水还是豫水,河运都很繁忙,很自然的滋生水贼,但眼前的水贼是不是太离谱了?
此地距离阳丘也就几里地,也太不把阳丘县城当回事了。
将陆姁砍下的柴加以整理再捆起来的去疾不由抬头看向河边,皱眉。“这不是水贼,水贼舍不得那么大的船,能被如此伏杀的人....糟糕,阿姐,汝赶紧去官寺找阿翁,能被如此伏杀的绝非寻常人,若死在这,阳丘的官吏们说不得要倒霉。”
陆姁闻言也知事情重大,但看着自家兄弟昳丽却过分白皙的形貌。“汝....”
去疾道:“吾在此守着柴等汝回来。”
陆姁道:“吾是担心汝被掠走,汝太美了。”
她不是对去疾的脸有意见,小时候还好,只是在一群崽崽中更可爱些,但也没离谱,但最近几年就跟吃了仙丹妙药似的,一天一个样,越长越美,美得每年都会被人盯上好几回,甚至前两年还有路过的豪商向陆放开价五十万钱想买去疾。
陆放一个月的俸禄也才十一斛,折算成钱约一千一百百钱,五十万钱相当于流放几十年的俸禄。
去疾也很无奈,长成这样也不是他想的。“吾能保护好自己,且阿翁的饭碗若丢了,咱家的饭,吾的药就都没了。”
陆姁闻言不再犹豫,将柴刀与柴一并交给男孩,将驴从驴车上卸下,骑着驴向阳丘县城奔去。
去疾拿着柴刀砍起细小的刺槐与麻栎,将树砍断后再砍成若干断方便捆束。
去疾砍得速度不快,但体力消耗得很匀速,不需要停下来休息,每隔半个时辰喝几口带来的盐汤即可。
偶尔抬头看一眼沇水,战况很激烈,但随着阳丘县尉带兵赶到,战斗终于落幕。
去疾注意到一群大大小小的落汤鸡崽被捞了出来,而县尉对他们行大礼。
去疾若有所思。
一群贵人,还大多是未成年,真巧,该不会就是蘅的来信中提到的长安趣事主角吧?
*
陆姁骑驴回来时惊讶的发现去疾一个人砍了两担柴,不赞同道:“汝这么拼做什么?吾带汝来只是帮忙,不是让汝做主力的。”
“姊,吾身体已大好,汝不要一直拿吾做瓷娃娃看,吾也想为家里多做些事。不说这个了,那些贵人们怎样?没死人吧?”
“吾没跟去,汝不是一直此吗?可有看到?”
“吾看到不少人被抬走,但不知是否那些新出炉的皇嗣。”
“皇嗣?”
去疾莞尔:“这个节骨眼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又被如此截杀,也只有那些新出炉的皇嗣有这待遇。”
陆姁不可思异。“截杀皇嗣,太胆大了。”
去疾道:“不胆大,今上又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陆姁摇了摇头。“罢,这些事与吾等小民无关,吾等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去疾点头,旋即问:“吾能不能赚他们一点钱?那么多人受伤,应该很需要药材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不少止血的药材。”
陆姁想了想,道:“那吾砍柴,汝去采药。”
“好。”
去疾将装着食水的篮子腾出来,提着篮子向柴薪林外的山林走去。
“不要走太远。”
“晓得。”
陆姁拿起柴刀继续砍柴,一直砍到日落西山,驴车上载满柴草,等了会,去疾也抱着一篮子草药回来。
姊弟俩牵着驴车一起往回走,驴车上一共五担柴,十分沉重,驴车走得很慢。
去疾走在驴车边嘀嘀咕咕着。“五口之家一日用干柴四斤,一岁用一千五百斤干柴,一亩柴薪林一岁收获六百斤干柴,五口之家需柴薪林两亩半....”
陆姁问:“算什么呢?”
“吾在想,五口之家需五亩柴薪林才够燃料,而大汉的人口在两千到三千万之间,哪怕按两千万算,也需要一千万亩柴薪林。如今虽然勉强,但也能支撑,感觉来日人口增长,燃料越来越少,不知会发生什么。”
陆姁道:“若有那一日,柴薪林应该会被开垦为农田。”
去疾疑惑的看着陆姁。
陆姁解释道:“吾少时见到的很多柴薪林如今尽为农田。”
“传统干不过现实,说起来矮林平茬的传统是怎么起源的?”
“起源风神呀,在远古时,人们要走很远去砍柴,很费时间,风神遂教人们在聚落周围的贫瘠土地上种植砍得只剩下树桩后次年会重新长出的树种,如此不用走远也能收获柴草。”
去疾看了眼柴薪林,又看了眼县城,这哪近了?
陆姁无语。“远古时多少人,如今多少人?城邑聚落周围的田种地都不够,哪有余田种柴薪?”
“可县里总人口也只三万七千,而且三万人口是生活在县城外的乡里,县城内的人口只七千。这么点人口就这么拮据....”去疾摇了摇头。“真难。”
陆姁不解:“城中居民七千还不够啊?”
去疾道:“至少要万亿才配称多吧。”
十万为一亿,万一为十万万。
陆姁好悬没翻白眼。“整个大汉的人口都没有万亿。”
去疾赞同。“人口太少了,但又感觉很多,真是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吾总觉得一座城没有几万亿人口不配称城,但吾目之所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一座城七千人就已经很繁华。而只七千人的城,资源就如此拥挤,几万亿人口的城,资源又该多拥挤?”去疾茫然道。“吾的感觉与想法真奇怪。”
陆姁道:“许是汝卧病那些年喜欢放空想像的后遗症?想像总是瑰丽的。”
前些年齐王叛乱,阳丘也在波及范围,许多人逃难,陆放与白季选择与县城共存亡,赌朝廷能赢,自己能保住职位,甚至加官进爵,但不愿家眷遭难,提前将家眷送走。
本来安排得很好,但谁也没想到齐叛乱的波及范围那么大,原本以为安全的地方也变得不安全。
陆家长子与白家的两个孩子都在战乱中死去,便是去疾与白蘅,所有人都以为他俩会死,谁也没想到,这两个最没希望的孩子会活下来。
回来后去疾在床上躺了一年,一整年没下床,每日无聊得要死,不知编了多少小故事自娱自乐。
去疾想了想,赞同点头。“大概如此。”
随着天色越来越黑,俩人停下了闲聊节省力气,沉默的赶路。
紧赶慢赶终于在宵禁(八点)前入城,一路狂奔回家,刚进家门便听到宵禁的梆子声。
听到屋外的动静,张显放下手里的织机起身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两个崽子终于回家,长松了口气。
“汝二人总算回来了,吾差点以为汝等出事了。”
陆姁道:“没有,是砍得柴太多才回来慢了。”
“吾说过不用太急,柴不够吾与汝等阿翁可以去砍,快进来,吾留了饭,汝等先吃饭,柴放那里吾明天收拾。”
闻言早就饥肠辘辘的姊弟俩立刻进门觅食。
主食都放在一口可以用来洗脸的陶盆里,一半是粟一半是菽,陆姁先拿陶碗从陶盆里舀了一碗菽,去疾见了,拿起饭勺又挖了半碗粟米。
“姊汝吃得太少了,也别只吃菽,粟菽都吃才营养均衡。”
挖完粟米,去疾又拿起菜碗。
冬季草木凋零,没有鲜蔬,要么吃肉要么吃咸菜,或者干脆只吃主食。
陆放做为斗食小吏虽然不能让家里经常吃肉,但咸菜还是供得起,菜碗里的咸菜量很足,至少两斤。
去疾往陆姁碗里扒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全部倒在陶盆里,自己抱起陶盆一口粟菽一口咸菜干饭。
张显坐在织机前一边织布一边看着两个孩子干饭,尤其是去疾虽然斯文但速度惊人的干饭,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去疾不解的看着突然叹气的张显。“阿母为何叹气?”
张显痛惜的看着去疾:“汝吃得这么多怎么一点都不长肉?”
一家五口,去疾一个人的饭量是四个人之和,理论上这么能吃身体应该很好,但去疾....也不能说他身体不好,比起以前如今起码能和健康人一样能跑能跳,也不用每日吃饭比吃药多,可吃饭吃得再多也不长肉,始终瘦如竹竿。
去疾也很无奈:“吾也不想这么瘦,但身体就是不长肉吾也很无奈?”
张显无言。
吃饱喝足,两个孩子并未急着去休息,坐在织机旁帮忙整理丝线,顺便等陆放回来。
虽然皇帝无所谓皇嗣死活,但截杀发生在阳丘县,真死了,或死得太多,阳丘县大大小小的官吏也要倒霉。
虽说天塌了有高个挡着,问罪下来,最倒霉的肯定是县令,斗食佐吏们不至于丢官,但罚俸也会很难受。
佐吏月俸八斛,斗食月俸十一斛,根本不够养家,若被罚俸会很难受。
等到半夜陆放也没回来,张显赶两个崽去睡觉,自己继续织布。
陆放在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饿得不行,一边吃饭一边跟妻儿说此次的事。
遭遇截杀的是新出炉的皇嗣们,死了一个年幼的,还有一个年长的受到重伤,现在还没醒。
去疾扶额。“所以阿翁汝是会被罚多少俸?”
“大概罚三个月。”
一个月一千一百钱,三个月就是三千三百钱,去疾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去疾问:“阿翁罚俸三月,那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陆放也很想问,但他是父亲,不能跟着去疾这么问。
张显敲了下去疾的脑袋。“只是三个月而已,吾多织几匹绢,再省着点,很快就熬过去了。”
去疾道:“阿母汝一岁织麻布三十五匹,织机都快冒火星子了,还能怎么快?”
麻布价格在一百到四百之间,张显织的麻布是质量中等的麻布,一匹可以卖三百钱,三十五匹便是一万五百钱。
不算少,五口之家百亩之田的农户一年收入也就这么多,但用来养家真不够,尤其去疾还是个大胃王,一顿干掉一斗米,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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