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教主脸上露出苍凉的笑:“算了吧。”
话音刚落。
随着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她的身体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甬道里每一个人本能地闭上眼睛,无数细微的光雨从她身体里喷涌而出,穿透厚厚的岩层,朝着整个境泽的大地温柔地洒下去。
它们落在山巅,落在河谷,落在每一棵树的枝头,落在每一朵花的蕊心。
它们落在那些藏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小妖身上,落在那些被修道者追杀的草木精灵身上,落在那些刚破水而出的蜉蝣幼虫身上。
光芒散尽,冰冷的地面上只有一只微小透明的蜉蝣,安静地躺在灰尘里。
甬道口的金线终于落在透明的蜉蝣身上。
无梦乡的晨雾被金色的光穿透,一缕一缕地散开,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露水的潮湿又开始了平常的一天。
小鱼小心地伸出双手,轻柔地将它捧在手心里。
初一安静地走上前来,低头看了一眼小鱼掌心的蜉蝣。
它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翅翼透明,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虹彩,他收回视线,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雕着精细云纹的紫檀木盒,妥帖地递到小鱼面前,小鱼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只蜉蝣放进去,指尖轻轻一推,合上盖子。
下午,玉兰坡的后山。
应澄站在最前面,表情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新坟。何玉兰安葬被在此处,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精致却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他对于母亲的记忆很少很少,一年屈指可数的见面次数,和他人口中的她,在他至今的生命里拼凑出“母亲”的形象。
她每次看着他,虽然很欣慰,但是他知道这不是对他的欣慰,他透过她的目光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可能是父亲吧。
他想。
既然她那么想念那个人,为什么不愿意追随而去?有时候他在想,是因为他吗?所以才不忍心不愿意丢下他离开。
他知道她的品性,面对生命的延续竟是用这等着,离开必将是她选择的,而且她是那么的想念那个人。
应澄沉默地站着,眼睛里面布满骇人的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
仅仅几天,他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大,他的母亲、姐姐、好友都相继死去,他效忠的净教看似很坏实则可悲,他心悦之人百年就有了守护之人,一桩桩一件件缠得他无法逃脱。
风将他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又将坟头的纸钱吹散了几张飘飘悠悠地落到下面的草丛里。
新土的湿润渐渐被阳光晒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众人终于转过身,准备下山。
“轰——!”
巨大的爆裂声从山脚下传来,紧接着浓烈的黑烟如同张狂的怒龙窜上半空,浓烟在惨白的阳光下翻涌膨胀。
肆无忌惮的熊熊大火在玉兰坡里轰然燃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雕梁画栋,吞噬着昂贵的花木,将曾经金碧辉煌的楼台亭阁一座一座地烧成焦黑的骨架。
小鱼震惊地停下脚步看着壮观的火海,又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应澄。
“不去救火吗?”小鱼不解地问。
应澄安静地看着大火,火光明亮地倒映在他眼里,他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是霖水放的。”
“这玉兰坡早就该烧了。”
他转过身,干脆地背对着火海。
“随她去吧,本就是净教欠她的,就按她的想法来。”
四个人顺着隐蔽的山道,开始往山下走。
教主一死,玉兰坡外围棘手的奇门遁甲禁制也跟着土崩瓦解,玉兰坡才显现在众人视野,刺耳的铜锣声响彻云霄,无数慌乱的官兵焦急的百姓提着水桶,从四面八方涌向玉兰坡。
“这是谁家屋子!走水了!”
“这是玉兰坡!走水啦!玉兰坡走水啦!”
“快救火啊!”
嘈杂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各种味道味混在一起,慌乱的脚步踏碎无梦乡的宁静,有人往山上冲,有人往山下跑,撞在一起又散开,四个人沉默地混着人流往下走。
到了繁华的街口,人流渐渐稀疏。
应澄停下脚步,他站在岔路口,看着三人,半晌,拱拱手郑重地开口:“各位,我回净教了。”
群龙无首的净教,他还有一个烂摊子需要收拾,随后他转过身独自走向另一条街道。
小鱼和初一疲惫地顺着熟悉的街道,走回迎仙居客栈。
客栈里热闹极了,跑堂的店小二拿着抹布勤快地擦着桌子,嘴里哼着小调,看见门口进来的两个人,眼睛一亮,熟稔地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热情地迎上来。
“哎哟!二位客官!这几日都没瞧见二位的人影,这是去快活了?”
小鱼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几天发生的事,认真地想想,然后灿烂地冲着店小二弯弯眼睛:“是啊,我们去看了一场热闹的大戏!”
店小二哈哈大笑说这“还是二位会玩”,转身去给他们倒茶。
另一边。
寻微安静地穿过喧闹的西街,一切都和几天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她刚刚推开回春堂的木门,隔壁裁缝铺的大娘捏着细小的绣花针敏锐地探出大半个身子:“哎哟!寻微大夫!”
“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街坊邻居倒霉地头疼脑热,来敲门都找不到你的人影!你跑哪儿去了呀!”
寻微安静地站在门前,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温婉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抹柔和的笑。
“去远的山里采了点药。”
“这就开诊。”
迎仙居的客房里安静,
小鱼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玉兰坡的战斗把她的五感彻底激开,她感觉全身的法力格外饱满。
隔壁房间的门轴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
初一他出门了。
等了半晌,未见回来。
她立刻翻身下床,初一的身上有一股清冽的檀香味,在热闹的无梦乡街头,他身上的味道非常鲜明。
小鱼顺着气味,一路摸到南街尽头。
笑忘川!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她轻巧地推开门,初一手里提着剑,招式凌厉地冲向王钧,王钧赤着上身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剑风扫过之处,青砖碎裂,瓦片横飞。
王钧的手臂肩膀后背全是被剑脊抽出的淤青,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显然对于妖来说,面对道士的初一他没有任何办法,更何况还是这种心有重负的妖。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扛着不退。
角落里方怜冷漠地站着,手里攥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着唱歌猴,日光落在它身上,照出一身黄褐色的猴毛,普通的人根本看出来这身猴毛下面是人的皮肤骨骼。
她粗暴地拽着铁链,将它生硬地往巨大的铁笼子里拖,它四肢着地蜷缩在墙角,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浑身发抖着死活不肯进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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