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将身上的刺都刻意收敛了起来，站在那里，就像是个乖顺的晚辈。
那年长者态度也很谦和，闻言就是一笑。
“说什么亲自不亲自的，我也只是个普通研究员。”他说，“五研这几年在污染能源转化研究方面很厉害，难得碰上他们主办这次研讨会，我虽然不是专攻这方向，但也想来学习学习。”
应澜洲说：“能源转化跟武器共振也有共通之处，您是仿生装备的专家，能亲自过来，五研肯定也很高兴。”
那年长者连连摆手：“应少将可别再给我戴高帽了。”
“我说的是实话。”应澜洲说，“二研上个月公布的共振提升方案，关注度和讨论度都很高。”
那年长者看了他一眼，开口时语气还是慢悠悠的。
“说起来也运气好。之前A28污染区异动，那边的防卫军处理时意外发现了一颗属性罕见的A级晶核，送到二研来了。
“当时有个项目组进度卡了好几个月，抢着拿去分析，没想到还帮他们把瓶颈给突破了。”
应澜洲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样。”他淡淡道，“那确实很幸运。”
那年长者笑了笑，坦言：“当年S3污染区回收的材料和晶核情况要远比这复杂，急不来。”
应澜洲垂眸：“我明白，盛所长费心了。”
“本就我们分内之事。”那年长者摆摆手。“一直没什么进度，倒是我们该羞愧。”
这就是客套话了。
迄今为止，真正算得上被人类收复的S级污染区，有且仅有S3污染区。很多相关研究都没有先例，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短期内没有进展再正常不过。
何况，第二研究所这几年也不是真的一点成果都没有。
应澜洲：“是我心急了。”
“能理解。”那人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说起来，以利亚一直有意将S3污染区东二、东三段开拓为荒原区……要是顺利，倒是个不错的途径，说不定能搜集到新的数据。”
应澜洲闻言皱了眉头。
荒原区，原本是指除了安全区与污染区以外的混沌地带，但现在更多用于指代安全区外的一片缓冲区域。
由于那里没有污染物，防卫军的监管也宽松，通常是不愿与人类过多接触的幻想生物的聚居地，一些在安全区混不下去的亡命之徒也会在其中出没。
以利亚是目前联盟里最大的安全区，人口远高于其他安全区，确实一直都有往外扩张的意图，只是受限于地理环境，迟迟没能实现。
可如今听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您的意思是？”
那年长者笑了，摆摆手：“听了点小道消息，不知真伪。以利亚的人口问题由来已久，他们想扩张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从地图上看，S3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东二、东三段处于外围，这些年防卫军又一直在清理，也算是相对安全的区域了。”
应澜洲不这么认为。
S3污染区有多凶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如今已经被判定为可控污染区，他也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可他也清楚，自己现在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
那年长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静了片刻，轻声问：“你还记着当年的事？”
应澜洲没回答。
一直躲在拐角偷听的雪熠却听得心里一动。
这两人说的话，他十句里有九句没听懂，更别说里面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词语，是一只独角兽绝不可能认识的。
可雪熠能感受到那微妙的气氛，所以他一直躲着没敢动。
直到这时。
应澜洲的反应很奇怪。
当年的事……是什么？
雪熠微微歪了歪脑袋。
就这么一点动静，不远处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马上抬眼看了过来。
雪熠大惊，慌忙往回缩了缩。
可应澜洲已经看到他了。
“出来。”
男人语气淡淡，却让兽紧张。
雪熠贴着墙自己罚站了两秒，终于还是认命地往外挪了挪。
应澜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呜哇，好凶。
雪熠垂着脑袋，一步一挪地走过去，最后停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
“这……就是那只独角兽？”先开口的却是另一个人。
雪熠愣了下，抬头往声音方向看去。
“你好，我叫盛临山。”那年长者走近，微微倾身与他平视，笑得很温和，一边朝他伸出手。
雪熠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退了退。
盛临山手上微顿，像是才反应过来，又收了回去：“哦对，这不合适。”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依旧瞬也不瞬地看着雪熠，像是在等他回应。
雪熠犹豫片刻，哒哒哒地走到应澜洲身旁，往男人高大的身躯后躲了躲。
盛临山没再坚持，站直身，笑了笑：“抱歉，我好像吓到他了。”
应澜洲扫了雪熠一眼。
雪熠被看得心里毛毛的，又慢吞吞地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应澜洲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盛临山。
“他……有点怕生。”
盛临山笑得一脸慈和：“这很正常。二研以前发现的野生幻想生物，还有对人类抱有强烈敌意的，那时可折腾得够呛。”
说着，目光又落到了雪熠身上。
“这孩子，长得真乖。”
应澜洲挑了挑眉。
乖？
莫名的，雪熠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这人心声。
他一下子炸了毛。
干嘛，我不乖吗！？
应澜洲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又若无其事地伸手在少年头上用力按了按。
雪熠下意识就想反抗，却见盛临山动了动，顿时又警惕了起来。
盛临山并没有走近，就停住半步之外：“我也该走了，所里的人还在楼下等我。”
应澜洲：“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
“会的。”盛临山说着，又看了雪熠一眼，才转身离开。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雪熠才微微松了口气。
“怎么了？”应澜洲问。
雪熠张了张口，想起应澜洲刚才跟盛临山说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可是，他讨厌那个人。
尤其讨厌那个人盯着他的目光。
应澜洲也没追问，带着他往回走。
走出好远，雪熠才终于问：“他，谁？”
“你是问，他是什么人？”
雪熠点点头。
应澜洲说：“那是第二研究所的所长。”
“第二，研究所？”
“每个安全区都有自己的研究所。第二研究所在肯罗安全区，他们在仿生武器的强化革新方面很厉害。”
雪熠听得似懂非懂，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幻想生物，也研究？”
“当然。”应澜洲说，“污染源和幻想生物，是各大研究所最主要的研究对象。”
“他，也研究？”
听到这话，应澜洲脚步微顿，看了雪熠一眼。
“据我所知，他专攻仿生武器方面，不做幻想生物的基础研究，跟宁长星不太一样。”
雪熠放心了。
应澜洲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他一阵，突然问：“检查都做完了？”
话题跳得太快，雪熠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几秒，才迟钝地点点头。
应澜洲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
雪熠瞬间扑了上去：“小苹果！”
应澜洲被扑了个满怀。
可温热的气息刚靠近，还没抓住，就又迅速抽离。
他看着抱住小苹果后双眼都发光的少年，轻嗤一声：“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好吃！”雪熠眼都瞪圆了。
酸酸甜甜的小苹果最棒！跟森林里他最喜欢的酸果子一样好吃！
应澜洲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雪熠追上两步，把小苹果高高举起，强调：“好吃！”
不信你吃吃看！
应澜洲：“你不饿？”
雪熠愣了下，又迅速把小苹果收了回去，着急忙慌地啃了一口。
“别急，没人跟你抢。”
雪熠哼了一声，决定不跟他计较。
·
回到研究区，里面的人都还在实验室忙着，最后还是宁长星自己出来。
“从检查过程来看，断角对雪熠似乎确实没什么影响，但一些核心检查结果今天还出不了。
“回头有结果了我会再跟您联系。”
应澜洲点了点头，突然想起雪熠之前说的，角还会长的话。
他下意识看向雪熠额头。
少年头上的鼓包还在，颜色倒是淡了些，像蚊子叮的。
雪熠被看得莫名其妙，也努力翻眼往上看。
应澜洲冷漠地在他额头上拍了下。
宁长星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似乎觉得很有趣，半晌才试探着开口。
“就像申请里说的，研究项目里有部分内容需要对雪熠的身体数据长期跟踪，可以的话，最好每周或者每十天到这边来一趟，方便吗？”
应澜洲没有马上回答。
宁长星又补充：“我听说雪熠现在开始上学，可以周末休息的时候再来。”
一听要上学，雪熠顿时顾不上其他了。
“来！都来！”
我可以每天来！
应澜洲直接无视了他，问宁长星：“隔周周末，可以吗？”
宁长星露出了牙疼的表情，挣扎良久，勉强道：“也……行。”
雪熠听着两人就这么把日程定下，顿时更急了：“都来，可以！”
“不可以。”应澜洲冷漠拒绝，又对宁长星说，“就这样吧。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也可以带他过来。”
宁长星听出了他话里的余地，松了口气，笑道：“谢谢应少将。”
·
直到快要走出研究所大楼，雪熠都没能接受自己可能还要继续上学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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