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昭启程回燕西的那日,是一个阴雨天。
中州忽而落雨,自夜里一直至清晨也不见停过,顺着檐角淅淅沥沥落到窗台,打湿了砖石缝里的青苔。
白薇在庭院中被风雨吹的飘摇,落白一片,徒增了几分萧瑟。
府中人来人往,车马声自前院隐隐传来。
兰徵独自坐在窗前,没有送行。
窗棂半掩着,凉风裹着雨雾扑进屋内,将桌案上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他垂着眼,指尖抵在杯沿,许久未动。
纪明昭临行前的那些话还映在脑海,一时抹不去。她换了行军甲,披着一袭玄色披风,来认真同他告别。
“应怜。”
“我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边关形势并不明朗,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再回来见你。”
她少见地没有在脸上铺脂粉,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得见那些被日光曝晒而生的细小的斑点,还有那道无法忽视的、宛若长蝎的伤痕。
他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待我空了,便给你写信!”她说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你也给我写信好不好?”
“以前从没人给我写过信。”纪明昭追着他的眼睛,“我看见她们时不时便能收到一封家书,可羡慕了。”
“不过,”她轻笑起来,“现在我也有夫郎了!”
“我也是能收到家书的人了!”
骤雨初歇,他抬头看了看泛黄的天边,又再度看向她。昨夜焰火早已在梦里散尽,她的瞳眸仍如星子般灼人。
“……应怜,好不好?”
没等到他的回答,出发的时辰却快要到了。
纪明昭也不恼,只是将他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又一遍,弯着眼笑道:“那我走了。”
“记得等我回来!”
直到她至廊下,还依稀挥着手,朝他远远喊道:“应怜!”
“一定一定要给我写信呀!”
兰徵缓缓步至门前,看着那道砌起的朱红的槛,连同留在唇边的话语,始终慢了她的身影一步。
直至远远传来铁骑嘶鸣的声响,他堪堪回过神,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王府忽然安静地厉害。
恍然抬眼,便看见搁再案上的那枚香囊。
青色的缎面,勉强将三面缝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针脚歪斜不齐,绣纹凌乱松散,如犬牙差互。辨认着模糊的轮廓,他大抵猜到了这或许是一株兰草。
兰徵静静看了半晌,缓缓将它拾起。
它的气味过分浓郁,甚至于一室之内皆飘散着她所说的那个独燕西有的味道,还带着几分药木都清苦。
指腹缓缓覆上粗糙的针脚,他却忽而想起昨夜她递给他时神色飞扬的神情。
心口微微一滞。
“……郎君?”
云初掀帘入内,顿时扇了扇鼻尖,“郎君今日可是换了熏香?这香味是不是太重了些。”
待他看清了兰徵握在手中的香囊,顿时睁大了眼:“这不是殿下昨日送给郎君的那个香囊吗?”
“郎君怎么还拿着它?”
见兰徵不语,他还以为他是生了脾气,于是凑上去看了两眼,边看边不住啧啧叹道:
“这种东西怎能入郎君的眼?针脚歪得似狗爬,香料还塞得一边鼓一边瘪,怕是街边三文钱都没人肯买!奴八岁初学绣活时做出来的,都比这个齐整。”
“旁人瞧见了,还当殿下苛待主君,连个像样的绣郎都请不起。莫说作生辰礼,便是拿来垫桌脚,奴都嫌硌眼。”
兰徵缓缓将它攥紧,没有说话。
云初见状,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不过郎君,您都盯着它好半天了。”
他看不清兰徵的神色,狠狠揉了揉眼睛,又看看那只香囊,心里陡然升起了一分不好的预感。
“郎君,您这是——”
郎君怎么不说话呢?
难不成……
“您喜欢殿下绣的香囊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骤然安静得针落可闻。
兰徵缓缓抬起眼。
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覆了一层冷冽的寒意。
云初心头一跳。
下一瞬,兰徵已将香囊重重放回案上。
“荒唐!”
云初膝下发软,慌忙跪了下来:“奴失言,求郎君恕罪!”
“不知所谓,你越发没规矩了。”
兰徵冷冷地看着他,“自己去院中思过。”
云初几未见他如此失态,一时愣住:“郎君,奴只是……”
“出去。”兰徵打断他。
他神色冷淡,眉宇间隐隐压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躁意:“把这个拿走。”
云初僵着手,不知接还是不接,战战兢兢道:“郎君……要拿去哪儿?”
“随你的意。”
兰徵别开眼,没再看那香囊一眼。
云初支支吾吾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依言将它拢了袖中,低着头应声退了出去。
兰徵站在案前,指节捏紧了杯盏。
“您喜欢殿下绣的香囊吗?”
那句无意的试探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掀起尖锐而恼羞成怒的疼痛,让人为之战栗着清醒过来。
荒唐又可笑。
喜欢纪明昭绣的的香囊——
他喜欢她什么?
她又有什么值得喜欢。
不过是昨夜的焰火晃人心神,才会一时生出错觉,才会令他被那短暂如露水的温情所蒙蔽罢了。
何况是像纪明昭这样炽热地近乎执拗的人。
她若想对一个人好,就恨不能将心剖都给他,不留半点余地。这份情意太过沉重,逼得他一退再退,躲无可躲。
不值得,也不想回复。
他费尽心思,才决意踏入这场因果。
从见她的第一面起,他便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兰徵抬手,将那盏冷茶吞进口中。搁凉的茶水已然发苦,那抹涩在口中蔓延,他不住闭了闭眼。
*
过了小半月,暑气渐浓。
兰徵递了拜帖,乘车前去长宁王府上,看望伤势渐愈的江瑜。
天侯炎热,长宁王府草木繁茂,偶尔有风穿堂,带起檐下高悬的金铃,叮当作响。
听闻江瑜如今已经半好,侍从将他一路引至书房的时候,江瑜正卧在纪元瑛的怀里朝她撒娇。
“你若是再纵着自己,伤口可就真要裂开了。”
“裂了就再养。”他不肯罢休,摇着头道,“反正有妻主在,我才不怕。”
纪元瑛气笑,“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江瑜倚在她的肩上,搂着她的脖颈,有些急切地亲她的唇,“……那妻主亲自尝尝,这药苦不苦?”
声线含糊黏腻,难舍难分。
兰徵脚步微顿,缓缓收紧了指尖。
下一刻,门扉从内推开,侍从笑着请他入内。
“娣卿来了。”
他抬眼,只见江瑜同方才一般挨着纪元瑛,怀里抱着一只金丝软枕,看起来格外懒散闲适。纪元瑛则坐在书案后,一边翻阅要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江瑜说话。
见他来,她笑着同他招了招手。
“快些坐,茶早就备好了。”
兰徵眸光微沉,依言缓缓落座。
书房重地,向来是议政之处。
且不论男子不可随意出入,即便贵为王卿,得权特使,也尚不可衣衫不整,违逆妻纲。
如此骄纵放肆,难道不算失仪么?
可他的目光流连在二人身上,却觉纪元瑛浑不在意。
江瑜似乎极爱说话,不过片刻安静,便又缠着纪元瑛。
“我都喝了半月的药了。”
“今日能不能不喝了?”
纪元瑛头也没抬,“不能。”
“你一点儿都不心疼我,好不真心。”
“便是心疼才要你喝,不然你接着病,谁管你去?”
江瑜轻哼一声,伸手去扯她的袖子。
兰徵看得眉心微蹙。
看来,今日带的随礼,倒没什么用处。
“娣卿,你叫什么?”
江瑜忽而看向他,“我听明昭唤你应怜,是你的表字吗?”
兰徵收回神思,低声颔首:“嗯。”
而后一室无话。
江瑜无趣地托着脸,“你怎么不爱说话呀?”
纪元瑛适时开口,指了指他的眉头:“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娣卿脾性内敛,你莫要吓着人家。”
“妻主惯会欺负我,我哪有!”江瑜笑着去挠她的腰。可纪元瑛也没恼,任由着他在生人面前胡闹。
自幼时长辈教导,男子本应端方持重、谨守规矩。即便夫妻恩爱,也绝不可恃宠而骄,丢了妻主的体面,也令母家蒙羞。
何况是眼下,此情此景。
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袖口的纹路,兰徵垂眸,终于还是将这一幕归结为了——
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她一命,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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