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前方，航道灯、光年距离指示灯、星标一盏盏闪烁着，老伙计虽然没了导航，屏幕上也看不到地图，但有这些灯标和谭珩的辉冕在旁侧引航，薄栩便一点也不担心了。
“薄栩。”谭珩忽然叫他。
薄栩：“嗯？”
光脉频道另一端，谭珩声音温和：“你饿不饿？”
薄栩愣了一下，心想：这人会远程读心术吗？
他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我早饭吃得早，现在确实有点饿，怎么？”
谭珩声音平静地说：“我忘记吃早餐了。”
薄栩：“啊？”
谭珩：“我的AI助理给我准备了早餐，我忘记吃了；它还给我准备了午餐饭盒，我也忘记带了。”
薄栩足足安静了二十秒。他终于知道谭珩家的AI为什么会骂人了。
谭珩：“我的飞行器上也没有吃的。”
“准备好了都没吃……”薄栩问：“你早上干什么去了？”
“整理工具箱。”
“整理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和银栗发生了一点分歧……”
薄栩想了想：“银栗就是你家AI？”
“嗯。”
薄栩：“哪方面的分歧？”
谭珩：“关于我的营养摄入。”
薄栩顿了顿：“所以你赌气没吃早餐也没带午餐？”
谭珩语气无辜：“不是，是它单方面生气。”
薄栩笑：“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说了‘不需要你安排，我自己知道做什么’。”
薄栩无语几秒：“……我要是你家AI，想必现在已经写好辞职信了。”
谭珩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AI会写辞职信吗？”
“它还会写控诉书，”薄栩说，“标题就叫《我的主人没有心》。”
谭珩愣，薄栩却笑得停不下来。
他翻了翻自己的储物格，找出两根能量棒。一根是黑咖碳素味，一根是星盐柑橘味。
黑咖碳素棒长得像压缩成棒状的煤，味道像苦咖啡味蜡烛，极其难吃。但却是薄栩常备的，因为便宜。
薄栩常说：“吃这个主要是为了活着，口味不重要。”
而星盐柑橘棒口味就好很多了，甜中带咸，只是要略微贵一些。薄栩通常只有在搞活动的时候会买上几根，还时常舍不得吃。
他想了想，通过小型货物弹射舱把星盐柑橘那根发给了谭珩。
几秒后，谭珩那边接收成功。
薄栩咳了一声：“别嫌弃啊，外卖员续命粮，十一星币三根。”
“不嫌弃，”谭珩说：“谢谢。”
那边传来包装纸轻响。
片刻后，谭珩认真评价：“有一点像柑橘香精味的压缩木屑。”
薄栩笑骂：“……你还是嫌弃吧！”
谭珩也笑：“但不难吃。”
“行吧，”薄栩说，“欢迎来到穷人的世界。”
谭珩温声道：“真好。”
“哪里好？”
谭珩隔着光脉频道，声音落得很轻：“你愿意把吃的分给我。”
薄栩手指一顿，心里那点异样又冒了出来。
谭珩的辉冕在此刻发出提示：
【飞行器即将驶出V13区域】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薄栩：“还有五分钟，我们会驶出信号波动区，之后你就可以恢复公共航道数据了。”
“可以恢复了？”薄栩刚咬了一口自己的黑咖碳素棒，苦得五官差点皱在一起。
“但是先设为低权限接入。”
薄栩：“低权限？”
“嗯，只读航标，不接受自动改道。”
“哦，好的，好的。”薄栩声音欢快起来，“V14有能源补给站，你如果饿了，我们就前面停一下，一起去吃个午饭！”
谭珩说：“会不会耽误你的订单？”
薄栩看了眼配送倒计时：“还早，中途休息个二十分钟没什么问题。”
“老伙计也要补能了。”薄栩又看了眼能源指针，还不忘调侃，“而且，人家低熵餐不是要求自然慢航醒发吗，让它们多发一会儿。”
谭珩那边似乎松了口气。
薄栩听到那点细微的气息变化，忍不住乐：“你是真饿了吧？”
谭珩诚实道：“嗯。”
两人顺利驶出V13航段，薄栩按谭珩的指示将公共航道重新接入，星图一点点亮起。指示外环殖民带的光标重新出现在屏幕远端，稳定，清晰。
薄栩安心地往后靠了靠，他看向茫茫星海，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这次如果没有谭珩，不但订单泡汤，他和老伙计怕是还要到深空垃圾场一日游了。
他故意拖长声音：“感谢谭大技术员此次的维修指导，技术专业、态度耐心、服务靠谱，我给你手动五星好评。“
谭珩在私人光脉里轻轻咳了一声。
薄栩听见了，嘴角翘得更高：“怎么？害羞了？”
谭珩沉默片刻：“没有。”
薄栩乐：“那你咳什么？”
谭珩很认真地回答：“被能量棒呛到了。”
薄栩：“……”
**
两人在V14航段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星桥补给驿二十三号站出现在视野。远远看去，就像一枚悬在星海里的银色纽扣。
银河航道四通八达，这样的补给站在合适的位置散布着，为跑长途的司机、自驾游的家庭、出差的白领、探亲的老人提供补能和歇脚的地方。
这个二十三号补给站比他们出发时停靠的那个大得多，外环是泊位，内环是休息区，中间还有一圈透明观景廊。
来自低速航道上的飞行器一架接一架驶进来，滑入泊位，尾焰在停靠区拖出短短的光痕，像一群累了的小鱼钻进礁石缝。
老伙计照旧停进民用低能泊位。
落地时，它不出意外地又咳了两声，右侧推进器配合般地嗡嗡了两下。
旁边的补能机器人转过头，看了它一眼。
薄栩立刻警告：“别问，我不修。”
机器人电子眼闪了闪：
【欢迎来到星桥补给驿】
薄栩满意地点头：“这才礼貌。”
谭珩的星曜·辉冕则停在另一侧高端泊位。
它依旧悬停得没有一丝声响，尾部核心喷口缓慢暗下去，像白鲸优雅地收起它的鳍翼。
旁边几个司机刚从飞行器里下来，看到它时齐刷刷顿住。
一个穿深蓝工装的长途货运司机愣了半天，低声说：“这什么飞行器啊？”
另一个人推了推眼镜：“应该是星耀，但是型号看不出来。”
第三个人更直接：“不管什么型号，这玩意儿好像是从慢行道下来的，坏了？”
薄栩正好从老伙计里钻出来，一脸淡定：“没坏。”
那几个人看向他。
薄栩熟练接入补能管道，又拍了拍老伙计的舱门：“陪我们的。”
几个司机：“……”
这四个字显然比“车坏了”更难理解。
这时候谭珩也从飞行器里下来，辉冕并不需要补能，他便径直往薄栩那边走。
长途司机们看着他，又看了看辉冕，再看了看薄栩和逐风K3，表情一时间精彩极了。
补能完毕，薄栩朝谭珩扬了扬眉毛：“走，带你见识一下补给站真正的灵魂。”
谭珩跟上：“灵魂？”
“休息区。”
星桥补给驿的休息区热闹极了。
大厅中央悬浮着巨大的航道屏，实时滚动慢行道和中速道各段的情况。靠左是一排自动点餐机，靠右是人工窗口，再往里还有洗漱舱、短眠舱、简易医疗间、宠物安置柜和一块专门给儿童活动的低重力游乐区。
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味道。咖啡的苦涩，炸物的油香，糕点的奶香，以及从角落营养餐柜台里飘出来的、难以形容的“健康气息”。
薄栩深吸一口气，满足道：“闻到了吗？”
谭珩点头：“很多味道。”
薄栩熟门熟路带他穿过人群，往餐厅区域走。
这里几乎什么样的人都有。
一桌跑长途运输的司机正围着一锅引力小火锅吵得面红耳赤，锅里的丸子在微重力场里慢悠悠转圈，像几颗不太正经的小行星。
旁边一对带孩子的年轻夫妇正在哄小孩吃饭。小孩抱着一杯星尘苏打不放，喝一口，嘴巴亮一下，笑得像刚吞了一嘴的星星。
再远一点，有个穿正装的中年男人一边喝着情绪分子咖啡，一边开全息会议，脸上写满了“出差人的灵魂已被工作抽走”。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靠在座椅上休息，身边放着一只透明宠物箱，箱子里趴着一只长得像毛球的陪伴型小兽。
老太太看见薄栩他们经过，还笑眯眯问：“两个小伙子，往哪儿去啊？”
薄栩笑着回：“我们去外环。”
“慢点开，外环那边路况复杂。”
“谢谢奶奶，您这是去哪儿？”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去首都星看孙子。”
“哇，那祝您一路平安，身体健康，大吉大利！”
老太太高兴地点点头：“嘴真甜。”
两人走到自动点餐机前，屏幕亮起，跳出一页花里胡哨的套餐选项——
【热轨肉卷套餐】
【重油炒饼套餐】
【低压鸡肉汤饭】
【司机特供可颂+超浓咖啡】
【轻食健康碗】
【儿童星星餐】
……
谭珩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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