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就到了约定碰面收药材的日子,乔明溪提前备好一份样品货。
这份样品货包含了乔明溪目前有的普通药材里的大量囤货品类样品,包括一小袋精选白芍干片、几斤蒸晒到位的黄精,东西不多,但是可以作为后续大批量供货的品质参照。
乔明溪和以往一样,依旧挑着空担子,带着黑风去往溪边老槐树。
李管事早已等候在此,他此番是单独一人前来,没有随行挑夫与板车,显然是专程敲定独家供货的口头约定。
乔明溪将自己斟酌好的几条底线缓缓道出,若是对方无法接受,她对于这合作关系也不强求。
乔明溪的要求很简单——不立纸质契书、不留姓名籍贯,交割地点固定老槐树,每月朔日常规供货,季度定金只用于囤种扩地;珍稀野药、上等狐皮这类孤品可临时单独议价,福安堂享有优先拿货权;若任意一方想要终止合作,提前十日托悦来客栈捎信知会便可。
这份契约,与其说是契约,更不如说是一个口头约定罢了,对于双方都很自由,端看双方后续的合作情况。
李管事听完略一思索,也理解这青年的顾忌,他心里虽然有些不悦,但对于自家药堂的信誉一向自信,略微一思忖,便便全盘应下了。
说到底,他福安堂看重的是稳定货源与过硬品相,只要能锁定这份独家产出,形式不拘泥于文书契约反倒省事,也免去日后合约纠纷的繁琐。
双方口头达成约定后,李管事取出用油纸包裹的二两碎银,作为第一笔季度备货定金,坦言这笔钱可自由支配,后续交货时再从货款里抵扣,若是货量超出预估,额外部分照常单独结算。
乔明溪接过定金,指尖掂量着沉甸甸的银两,心头安稳落地。
自此她彻底不用愁货品销路,只要药圃持续产出、进山偶尔寻到稀罕药材,便有固定渠道兜底变现,不必再费心去市集四处比价、兜售,省下的时间可以尽数投入扩种与宅院经营等事宜。
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乔明溪对于未来又多了几分希望。
她收好银两,与李管事敲定下一季度预估供货品类与大致重量,目送对方离去,才转身返程。
回到家中,乔明溪将二两定金单独收好,一部分划入预备扩垦药田的专款,其余按惯例拆分存入各处暗格与后续要藏匿山洞、寄存钱庄、客栈的份额。
眼下她手里闲钱充足,单凭自己开垦新畦效率太慢,她打算再度雇张老实帮忙开拓荒地,顺带可以雇佣他和胡铁牛帮助自己照看那几亩爷爷留下的土地,这两人她也观察了一段时间,感觉为人本分嘴严,做事踏实。
张老实看着憨厚,别人也评价他为人老实,却有些大智若愚的感觉,做事很有边界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且这两人知晓些许自己对外设防的心思,雇他们远比找其他村民稳妥。
隔日一早,乔明溪登门找到张老实和胡铁牛,商议雇佣事宜。
她已经找村长买下地契,打算在原有药圃侧边,开垦两块新的育苗畦,翻土、堆肥、平整垄沟一并交由他打理,工期五日,每日工钱三十五文,不管午饭,完工再额外附赠一小包益母草干货。
张老实和胡铁牛听闻有活计,两人当即爽快应下,第二日便携带着锄头、耙子准时上门。
动工期间,乔明溪大多时候在一旁配药肥、分拣种子、打理旧药畦,偶尔搭手搬运草木灰与腐熟粪肥。
张老实和胡铁牛两人依旧话少,一味只埋头做事。
不过,到饭点时,几人也会闲聊一二,这日,张老实无意间提起一桩村里的新鲜事:“乔小哥,你之前的对头赵虎一家,最近在四处托人打听卖老宅,打算收拾家当搬去镇上落脚过日子。听说赵虎去年在外游手好闲欠下赌债,家里积蓄被掏空,老宅地段偏僻不好出手,报价一降再降,至今还没找到接盘的买家。”
乔明溪动作一顿,面上神色平淡,心里却理清了前因。
此前几次冲突,赵虎屡次吃亏,想靠说亲安插人手的路子也彻底行不通,又见她院墙越修越严实、常年闭门不出无从下手,再加上赌债缠身,留在村里既捞不到好处,还要时时怄气,索性打算搬走避世,换个地方重新混日子。
赵氏婆娘心里不甘,却也拗不成局面,只能跟着儿子盘算变卖祖宅迁居镇上。
张老实见她听得平静,又补充几句:“他家婆娘前些日子还在巷口到处念叨,说乔小哥运气好,凭空得了本事,背地里指不定藏了什么来路不明的钱财,可也只敢嘴上碎碎念,不敢上门招惹。如今一心想着卖房走人,多半是打算往后不在甜水村纠缠了。”
乔明溪微微颔首,只淡淡道谢对方告知消息,没有过多评价。
赵虎一家若是搬走,意味着扎根在村里最直接的敌意源头就此消失,往后日常出入、进山采药,不必再刻意提防对方寻衅找茬,算是一桩无形利好。
但她不会因此放松戒备,小人就算离开本村,未必不会记恨在心,日后在镇上偶遇、或是托旁人打探消息,依旧存在隐患,安防布置、孤僻人设照旧维持不变,不会因为仇家迁离就松懈分毫。
五日工期结束,两块新药圃畦垄平整规整,土壤被深耕暴晒过,肥力充足,恰好可以预备播种新一批赤芍、黄芩种子。
乔明溪如约结清工钱,额外多塞给张老实和胡铁牛一小捆干金银花,对方再三道谢,拎着工具归家。
送走短工,小院彻底归于安静。
乔明溪独自一人,将此前备好的药材种子按品类分畦撒播,覆上薄土,浇透定根水,再插上小木牌标记播种日期,每日定时浇水除草。
三块药圃次第排布,旧畦采收、新畦育苗循环轮转,往后一年四季,几乎每月都有成熟药材可以打包交货,现金流细水长流,积蓄只会稳步增厚。
夜里清点账目时,她特意在记账草纸本上记下最近支出。
最近她诸事顺利,赵虎一家拟变卖老宅迁居镇上,都是好事情。
赵虎一家一走,她的恶邻就少了一家,乔明溪感觉心情都变得好了几分。
……
墙外村落的恩怨渐渐翻篇,墙内药苗破土抽芽,独家供货的长线已经铺好,她如今手里有积蓄、有田地、有忠犬、有多重退路……
乔明溪独居小院,正在一步步脱离过往的是非纠葛,朝着独属于自己的安稳岁月稳步前行。
赵家老宅挂牌售卖已有半月有余,但此处偏远,一直没有人来问询,急得赵虎嘴角都起了好几个燎泡,赌场一直追债,他也怕自己哪天就少了几根手指头,这半月来都降了两次价格了。
赵虎这宅院紧邻乔明溪小院西侧,中间只隔一道老旧土墙,早年两家毗邻,地界纠葛本就不少。
所以,降价是必然,毕竟赵虎母子急于脱手宅院凑钱还债,这定价即使一再压低,可要么是旁人嫌地段偏僻、房屋老旧破败,要么听闻这户人家名声差、常有是非纠纷,唯恐沾惹麻烦,问价者寥寥无几,始终无人肯敲定交割。
乔明溪每日打理药圃,偶尔余光扫过隔壁空置院落,院门松散虚掩,院内荒草疯长,断垣残壁间堆满废弃杂物,渐渐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能将隔壁宅院悄悄入手,打通地界,自家院落便能横向拓宽一倍,可拓新药圃、储物仓房、独立柴房,甚至能预留一处隐蔽侧门,多一条应急出逃通道。
而且,她可以将赵家原有的破旧土墙可以尽数推倒,重新砌起统一的高墙,内外安防连成一片,再也不用担心隔壁院墙低矮,旁人借赵家院落翻墙窥探自家动静。
但她绝不会亲自出面接洽买宅。
一旦“乔大郎购入邻院老宅”的消息传开,赵虎与她素来有罅隙,说不定还会漫天要价。
因此,她绝对不能让人知晓此事。
而且,村民必然会联想到她手头宽裕,继而深挖银钱来路,甚至揣测她是刻意趁仇家落难低价捡漏,容易落人口实,招来不必要的议论与窥探。
这年代,地契上面可以没有姓名,谁握着就是谁的。
所以,她想要匿名置业,也有操作的空间。
想要匿名置业,必须借可靠的中间人代为出面交易,全程不留自己的姓名与手印,地契也暂时交由中间人代为保管寄存,待到合适时机再悄悄过户更名。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唯有陈婆婆。
陈婆婆心性仁厚、嘴风极严,无儿无女,也无亲戚,她自己的房屋在她百年后都会被村里收回,说起来老人一直是孤身度日,名下仅有一间老旧小屋,在外没有多余产业……
只要操作得当,让陈婆婆代为置宅,不会惹人觊觎;且她受过乔明溪不少恩惠,平日里常收下草药、粗粮吃食,承着人情,愿意帮这种隐秘忙,更不会向外泄露半句内情。
打定主意以后,次日午后,乔明溪拎着一布袋晒干的蒲公英与一小包粗糖登门拜访,闲话片刻后,委婉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乔明溪不愿意勉强别人,所以她实话实说,当面说了自己的诉求——想托陈婆婆出面,匿名买下西侧赵家老宅,购房银钱由她预先交付,交易全程由陈婆婆对接牙行、房主,地契暂存婆婆家中锁好,对外只说是陈婆婆替远房侄儿置业,日后等赵虎搬家,乔明溪再自己去变更地契名字。
只要办下来这个地契,以后若是乔明溪要用宅院,只需要私下慢慢打通院墙、合并地界,不对外声张,假以时日,便能成事。
说完自己的请求,乔明溪也承诺陈婆婆事成之后,额外奉上二百文辛苦钱,往后每季再送一批干货草药作为答谢。
陈婆婆闻言先是一愣,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顾虑——不愿张扬身家、不愿和赵家正面打交道,借旁人身份隐匿置业。
她沉吟片刻点头应下:“我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平日里也没人在意,又幸得村长和族老怜悯,帮你遮掩倒是不难,只是交易流程要走牙行中人作证,钱款交割、立契都要我出面签字画押,终归需要你承担风险,只要这些流程你信得过我便没问题。”
老婆婆这话开门见山,说得直接敞亮,反而让乔明溪对她的信任又重了几分。
乔明溪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且如今赵虎家房子买下来的开销,不足以让她伤筋动骨,所以略微一沉吟,乔明溪就应承了下来。
事情敲定,乔明溪当即道谢,隔日便取了一部分寄存于钱庄的银两,支取足够购房的数额,用油布层层包裹,趁着夜色悄悄送到陈婆婆家中,叮嘱陈婆婆出价不必急切,慢慢压价,以合理低价成交即可,不必刻意捡漏惹人注目,交割当日不必告知她到场,事后递一句口信就行。
陈婆婆做事稳妥,寻了镇上熟识的老牙人,以自己远方侄儿想置一处闲院养老存放杂物为由接洽赵氏母子。
赵氏婆娘急于变现,见有人愿意接盘,又碍于对方是村里辈分高的陈婆婆,不敢漫天抬价,几番拉扯还价,最终以极低的价钱敲定买卖,当众立下笔契,牙行做见证,银两当场交割,地契落入陈婆婆手中,对外只宣称是自己娘家远方侄儿想要在村里定居,所以购置闲宅。
至于旁人信不信,乔明溪也好,陈婆婆也好,都不甚在意。
本就是一个糊弄外人的说辞。
消息传回村里,众人只当陈婆婆晚年想多一处落脚院子和亲戚互相照应,没人联想到背后是乔明溪授意,赵虎母子收拾细软搬去镇上,临走前狠狠锁上旧宅院门,满心怨怼却无从发作,自此彻底离开甜水村。
等买房事宜交割彻底落定、地契妥善锁入乔明溪的暗格木箱,乔明溪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西侧宅院名义上归属陈婆婆那莫须有的远方侄儿,实则不管是地契上的名字,还是使用权全权归于她,等于她悄悄吃下一大片地界。
接下来,她就可以择机推倒中间隔墙,重新规划整片院落布局。
但眼下,因为这房子刚刚售出,正是村人最为关注的时候,所以不宜动静过大,她打算先暂缓打通院墙,先着手筹备另一桩大事——在自家卧房后侧空地,开挖一处地下蓄水兼储物两用地窖。
此前,乔明溪屋子里藏匿的财物大部分多分散藏在床腿、房梁、木箱夹层等处,虽隐蔽,但大量粮食、干货、多余皮毛与备用银两没有稳妥防潮的存放地,夏季返潮易发霉、鼠虫啃噬;若是遇上极端天气或是外人强行破门入室,地上物件极易被搜刮一空。
但若是有地窖,这地窖深埋地下,隔绝视线、防潮避光,既能囤积糙米、玉米面、干笋、腊肉、兽肉干等长期存粮,也可将大额银钱、地契、重要字条用油布密封陶罐深埋,作为终极隐秘藏金点,哪怕地上房屋被翻动,也很难有人想到地下另有乾坤。
地窖选址定在卧房后方、院墙内侧一处不起眼的死角,上方预留覆土与杂草遮掩,地面只留一块可移动厚重青石板作为出入口,石板外侧铺泥土种草,日常完全看不出异样。
乔明溪将地窖规划分为两大区域——一侧蓄水仓,用黏土夯实内壁防渗,雨季承接屋檐雨水,囤积清水,以备干旱或是意外封门时取用;另一侧储物仓,用木架分层摆放陶罐、布包、木箱,分区存放粮食、干货、备用银钱、珍稀皮毛与各类重要纸质凭据。
开挖地窖是重体力活,且需要避人耳目,不能雇外人上门施工。
所以乔明溪打算白日正常进山、打理药圃,夜深人静后借着微弱油灯,独自持锄头、洛阳铲、簸箕一点点向下挖掘,挖出来的泥土分批装袋,凌晨时分趁着晨雾带出院子,倒入后山无人的沟壑荒坡,绝不留在院内堆积留下痕迹。
她反正是一身的力气,不怕这事情做不成。
自己一个人做,无非是做成的时间久上一些罢了。
乔明溪做工的时候,黑风就每日夜里守在地窖入口旁,但凡院外有人靠近院墙,立刻低鸣示警,杜绝施工动静被外人听见。
动工前夜,乔明溪拿出木炭记账,细细写下地窖施工规划、预估深度、分区布局等等,又画好简单的施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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