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寒凉。
顺着楼梯一圈一圈往上,飞琼仓皇逃跑,金老板在身后穷追不舍。
四肢酸软,他不断绊倒,又不断爬起,喉咙涌上淡淡的血腥味,汗水打湿了整个后背。
周围的宾客像被惊动的鸟儿,纷纷看向他。
含春馆的折花楼只有五层,他一路向上,很快便跑到末层,再无退路。
金老板带着数十个打手抓他,来势汹汹,也已经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小美人,快来呀!那里危险。”
乌泱泱的人群中,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向飞琼招手,眼神黏腻,像见了肉的苍蝇。
飞琼踉跄着后退,拔出匕首,绝望地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血丝一点点渗出。
这把匕首还是何故几天前送给他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何故大概希望自己有勇气刺向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
但是他的力量太过弱小,他无法刺伤任何人。于是只能刺向自己。
身体因为迷药变得虚软,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光斑变幻。
夜色中,他快要看不真切。
飞琼强打起精神,一退再退,一直退到栏杆边。风很大,一下一下推搡着他,透明的纱衣随风扬起,像仙子的羽衣。
他靠着高台上的栏楯,横木年久失修,他几乎摇摇欲坠。
天地之大,他竟无立锥之地······
“就算何故包下你半年,可是最近楼里入不敷出,哪儿哪儿都要花钱,你也得出来挣钱啊······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习惯就好了。”金老板劝慰。
飞琼愕然,“······什么半年?”
金老板摸了摸鼻子,“······就是他花了六万钱包下你半年的事······他没和你说啊······”
难怪这段时间除了何故没有别人来找他······何故每次喝杯茶就走了,还时不时给他带东西。
把他包下来,大抵也是为了保护他,担心金老板再给他安排客人。
南霞说,来含春馆的男人啊,斤斤计较得要命,给你花一个子儿,就会说出十个子的气势······何故好像不太一样。
他为他做的事,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过?他到底为什么要一次次帮他?他真的想不明白。
趁他愣神的瞬间,金老板一把将他拽过来,“啪”得一记耳光狠狠打在脸上。
飞琼被扇得头一偏,发丝凌乱。
“胆子大了现在,你敢威胁我?你以为死了就可以离开含春馆了?”金老板咬牙切齿道。
“我告诉你!不还完当初买你的身钱,你想都别想!你要是真死在这,我就把你打扮成一具艳尸,照样送人。外面有这种癖好的客人多着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飞琼抖着声音问。
金老板嗤笑一声,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面色阴沉,“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咯······”
对面人头攒动。兴奋的、臃肿的、醉醺醺的每一张脸,他们将他重重包围,像观摩笼中的鸟雀。
他好像被迫参与了一场漫长的围猎,现在终于被逼至角落。
书上说,士可杀不可辱。若真遭此屈辱,死后他有何颜面见到列祖列宗······
这段时间为了自己的清白,他甚至不敢睡一整个完整的觉。
现在,他真的很累,不想再继续了。
生有何欢?
死有何惧?
月辉溶溶,暗流涌动。这样好的月色,却不是落在他的身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用尽全力推开了金老板,然后从楼上一跃而下。
耳边风声呼啸,一瞬间,他想起了曾祖父,想起温柔的母亲,教他写字的父亲······
还有,还有对他还算不错的何故······何故虽与他认识时间不长,却为他付出良多,他这辈子大概没有机会报答了。
那就······下辈子做牛做马偿还吧······
*
今日起床开始,顾卿禾就觉得心里很乱,右眼皮一跳一跳的。半夜还做了噩梦,醒来后吓得一直没睡,一直睁着眼到天明。
“女郎没有睡好吗?目下青黑,要不要扑点粉遮一下啊?”白窈问。
“不用,我待会儿还要巡街呢”,她瞄了眼镜子,又坐回梳妆台前,“算了,你给我遮一下吧。”
今日也十分之悠闲,连偷鸡摸狗这样的小事都没有发生。
整个下午,顾卿禾都在衙门里小憩。晚些时候,她打算到摊子上买一份臊子米粉,吃完再回去。
暮色四合,街灯亮起。
这是一家老字号了,从顾卿禾搬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存在。买粉的人多,她等了好久,粉才端上来。
酱色的臊子,翠绿的葱,鲜香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几个食客在她身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卿禾隐约听到“含春馆”、“小倌”、“跳楼”之类的字眼。
“打扰一下,你们在聊什么啊?我好像听到含春馆什么的······”顾卿禾问。
食客转过头,“有一个含春馆的小倌,不知怎么的好像要寻死呢······”
“这······通知官府了没有?”
“好像叫······叫······喔,对了!”一个食客抚掌叫道,“云泽!他叫云泽!”
她猛地站起,身后的凳子倒了,刚买的米粉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含春馆跑去。
快点!
再快点!
她心急如焚,一路狂奔,衣袍被吹得猎猎生风。
怎么会这样?
······寻死?
是她听错了吗?
他胆子这么小,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她以为只是自己没有睡好,原来一切早有预兆。含春馆不亚于龙潭虎穴,那个金老板更是喜欢盘剥小倌。如果金老板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看在她父亲的份上,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远远的,她看到一个身影从含春馆的楼上往下坠,青色的衣衫绽开,像一支飘零的、柔弱的花。
一瞬间,她只觉一切都安静了。呼喊声、叫卖声、争吵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凭本能,足尖轻点,身随心移,如隼击长空,将人一把揽在怀里。
飞琼无力地靠在她肩上,脸色惨白,眼睛半睁着,不知受了多少罪。
她又一个蹬腿向墙借力,衣袂翻飞,两人翩然落地。
她侧目一看,他双眼紧闭,已然昏死过去。
打手们很快拥了上来,身后跟着悠哉踱步的金老板,“既然人没事,就把云泽交给我们吧。”
顾卿禾紧了紧怀抱,“我跟你们一起去。”
*
飞琼仍然昏迷着,被安置房间的木榻上。
大夫说飞琼只是受了惊吓,身体没有大碍,开了安神的药方便离开了。
既然无事,为何迟迟不醒呢?
他长睫低垂,扇子似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微弱,面庞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瓷人,手中紧紧抓着她送的那把匕首。
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赤红色一条细线,在莹白的脖颈上蜿蜒,看起来格外刺眼。
她不由又气恼又心疼。
这个傻子。
她把刀送他,是希望他对着别人的,怎么就对准自己了呢?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拧开瓶塞,将金疮药粉轻轻撒在他的伤口上。
他眉头微蹙,睫毛微微颤抖,像陷在令人不安的梦里。
“何公子?”金老板倚着门框,面色不耐地催促。
顾卿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示意前厅说话。
*
“我不是已经买下半年的时间了吗?你为何言而无信?”
一到前厅,顾卿禾开口质问。
“呃······”金老板以扇掩口,有些心虚,“最近馆里入不敷出,我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你们怎么这么厚颜无耻?两边收钱?”
金老师扯了下嘴角,“何公子······这里是含春馆,又不是济养堂。我给他吃给他穿的,他总得给我点补偿吧。您那点碎银子哪够啊?”
“······我要带云泽走。”顾卿禾说。
金老板笑笑,“不行。”
“你真的要逼死他?”
“他是被人装在麻袋里送过来的。那人放话,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折花楼的床上。”他半张着唇,口脂红得滴血,很好心地解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折花楼,就是小倌们侍奉人的地方。”
顾卿禾骂道:“真是无耻。”
“含春馆不是您逞英雄的地方,这人救也救了,见也见过了,您请回吧。”金老板往边上一指。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太守府的人?”
顾卿禾十分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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