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顾卿禾在城东购置了一套宅院,离官署很近。
宅子不过两进院落,方方正正的,前厅后寝,一应俱全。目光所及之处皆布置得精巧雅致,还带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花园,花枝葳蕤,生机盎然,石子路的两边生长着茂密婆娑的芭蕉叶。
顾卿禾在院子里安排了几个得力的仆从。张媪是小院里的管事,年过半百,凡事讲究亲力亲为,照料顾卿禾很久。顾卿禾不想她在孟府里这么辛苦,就让她负责小院的琐事。
她带飞琼穿过回廊,一边介绍园中景致。正好遇上迎面而来的张媪。
张媪慈眉善目,朝顾卿禾微微行礼,“二公子。”
顾卿禾偶尔会带朋友回来,小院里的人一见到扮作郎君的顾卿禾,便会以公子称呼。
她转眼看向顾卿禾身边的少年,“这位是?”
“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飞琼。这位是一直照顾我的张媪,以后你有什么事,直接和她说。”
飞琼颔首应下。
简单介绍后,顾卿禾领着他通过正厅进入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榆钱树,树干有柱子那么粗。用榆钱叶做的点心清香美味,顾卿禾很喜欢吃,当初买下这座院子,大概也有这棵老榆钱树的原因。
小院一南一北各有一间寝屋,顾卿禾已经住了南边那间,便把朝北的那间屋子给飞琼。门口有花圃,三月初春,柔嫩的新叶已经破土而出。
“飞琼,你喜欢种花吗?”顾卿禾问。
“······还好。”
“你要是喜欢种花,直接在这片花圃里种便是。我之前养了一些牡丹芍药什么的,可惜都死光了。”
“牡丹怕热喜干,在交趾会水土不服。”飞琼说。
“原来如此。”
飞琼问,“何公子喜欢牡丹?”
“洛阳牡丹闻名天下,更何况,那是故乡的花······”
她走到两座房屋之间,掀起中间的草席,底下有一圈矮矮的竹篱笆,几只雪白的小兔受到惊吓,在里面跳来跳去。
“怕你无聊,我在集市上买了几只兔子。啊,忘记问你喜不喜欢了······”。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一只小兔楞楞地站起顶了下他的手掌,毛茸茸的,“······很可爱。”
顾卿禾笑起来,“很好养,平时喂点菜叶就行。”
“多谢。”他很礼貌地回应,手指抓紧包袱的带子,站得笔直,看起来仍然有些局促。
顾卿禾想,正是因为他对一切都谨小慎微,才能在含春馆恶劣的环境里保全自己,她会给他更多时间在这里适应。
“你不用和我见外,这段时间我有点忙,不常过来,你当自己家住就好。”
“······多谢公子。”飞琼回答,心中酸涩。
他曾经是有家的,庭院中也栽着一棵大树。只是与这里不同。
庭中种槐树,本是希望子孙后代能够建功立业,位列公卿的美好期许,只可惜已经在一年前的党争之乱中彻底湮灭。
从此以后流离失所、再无依靠,甚至连“岑长宴”这三个字都被掩埋,成为难以言说的秘密。
洗漱后,飞琼躺在床上,空气中残留着面条的香气。这是顾卿禾怕他饿着,特意让厨房给他做了碗夜宵。
树叶簌簌作响,远处有虫鸣和车马经过的声音,一点光亮如流水般温柔的淌过窗棂的缝隙。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但是他竟感到些许安心。他再也不需要整日提心吊胆,害怕被下药、被袭击、被伤害。
他终于有了容身之所,尽管这是暂时的。
飞琼闭上眼睛,眼前浮现起父母亲和蔼的脸,还有外祖父的面容,眼泪很快沁了出来。他往被褥里缩了缩,轻声抽泣着,胸口却暖得发胀。
他翻了个身,精神逐渐松懈下来。
在不绝于耳的虫鸣声中,飞琼做了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个好梦。
第二天一早,顾卿禾去厨房里找东西吃。
这几日父亲公务清闲,每天都回孟府吃饭,因此她也要回孟府住了。
张媪也在,她小心翼翼看了看门口的位置,低声道,“那个飞琼究竟是何人?我看他气质非凡,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为何会在女郎的院子里住下?”
“你看出来啦。他······”
顾卿禾琢磨着怎么解释他的身份。
张媪对顾卿禾很好,她不想对她说谎,又不想张媪因为飞琼的过往看轻他,顿时有些苦恼。
“······他是我的昔日好友。”顾卿禾暗暗美化了一下飞琼的身份,“家族落魄之后,就来交趾投奔我。你可别问他以前的事啊。”
“老奴不敢多事,只是女郎贸然和一个男子住在一起,是否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阿媪。”顾卿禾笑笑,“飞琼以为我是男子呢。”
“终究是女郎吃亏些······若是传到旁人耳朵里,只怕对女郎的清白有损。”她神色忧虑。
张媪是她的人,为她担忧是也情理之中的事,顾卿禾理解她的想法。她拍了拍张媪的手安抚,“清者自清,旁人的话又什么好在意的。他们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就半夜潜到他们房间里,偷偷割了他们的舌头。”
张媪被她逗的一笑。
顾卿禾又说,“我明白阿媪是为我好,却不想您总是为我的小事忧心。如果清白只存在别人的口舌之中,那我张张嘴,岂不是全天下的清白都没有了?”
张媪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你又胡诹。”
“况且”,她挽住张媪的手臂,“阿媪这么厉害,在您的管治之下,别说消息了,一只苍蝇都不能从小院子里飞出去。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女郎如此能说会道,也不知道以后会青睐什么样的郎君。”张媪松了口气,眉头舒展,总算不再忧愁。
吃完早饭,顾卿禾出门了,张媪将一个老者带到飞琼面前,“二公子说,您的身子不适,让老奴找个大夫给您看看。这位是济世堂的李大夫,医术高超,各种疑难杂症都有涉猎。”
飞琼面露讪然,“不、不用了。这也太麻烦了。”
张媪弓下腰,“还请您不要为难老奴。”
飞琼拗不过,只得作罢。
大夫给他把了脉,又盯着他的面色看了会儿,说他缺眠少觉,思虑太重,“思虑伤脾,久则及血。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平时多走动走动,找点开心的事做嘛。”
飞琼懵懵地应下。
张媪却看得出来,飞琼外面温和,内在倔强,他根本没有把大夫的话放在心上。
离开含春馆后,飞琼一直想起从前的事,梦里都不能摆脱。
巫蛊之案牵连者甚广,作为太傅却没有教育规谏好太子,当属失教之责,一干人等都被牵连下狱。
曾祖父岑和惠为官倨傲,性格迂腐刚直,言语间得罪过很多人。出事之后,朝中鲜有人替他说话。
这种时候,总是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人少。
那年冬天,洛阳下了百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岑长宴跪在昔日同窗的府门前求情,膝盖搁在冰冷的青石阶上。后来一入冬膝盖就疼,大概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毛病。
有行人经过对着他指指点点,他也全当没看到。
母亲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人是不能随便下跪的。但是真到了紧要关头,跪也就跪了。再多的尊严也买不来外祖父的命,换不回家族的前途。
他也求过曾经关系不错的世伯。他们大多掩鼻而过,太子的案子太大了,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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