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江南,某小镇。
这个小镇很小,只有一条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街两边是一些铺子,杂货铺,布庄,铁匠铺,茶馆。再往外,就是一片一片的水田,种着水稻,绿油油的,望不到边。
小镇的东头,有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来喝茶”。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看着亲切。
茶馆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爱说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泡茶,擦桌子。有人来喝茶,他就起身招呼;没人来,他就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珠子,看着窗外的河水发呆。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他自称姓陈,大家就叫他陈掌柜。
陈掌柜人很和气,茶也不贵,两文钱一碗,还可以续水。镇上的老人没事就来坐坐,喝碗茶,聊聊天,一坐就是半天。
陈掌柜很少说话,但听得很认真。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女儿生娃了,谁家地里收成好了,他都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有时候,有从北边来的客人,说起京城里的事。说新君如何如何,说朝堂如何如何,说某某大人又倒了。他也听着,不插话,偶尔笑一笑。
没人知道,他曾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没人知道,他曾经离皇权那么近。
没人知道,他脑子里那本账,记着多少人的命。
他就是陈掌柜,一个普通的茶馆老板。
这天下午,茶馆里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道而来。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脸晒得黑红的,眼睛里却有一种亮亮的光。
他走进茶馆,四处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正低着头拨弄算盘珠子,没注意到他。
年轻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去,走到柜台前面,站住。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那个人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算盘,站起来,说:“客官,喝茶?”
年轻人没说话。
那个人又说:“坐吧。茶两文钱一碗。”
年轻人还是没说话。他忽然跪了下去,直直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茶馆里其他人都愣住了,看着这边。
那个人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和当年一样淡。
“起来吧。”他说。
年轻人没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眼泪流了下来,流了满脸。
“苏公公……”他说,“我找了您三年。”
那个人看着他,说:“我知道。”
年轻人说:“您怎么知道是我?”
那个人说:“你走路的样子,没变。”
年轻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个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他扶起来。他说:“别哭了。让人笑话。”
年轻人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那个人说:“坐吧。喝茶。”
年轻人跟着他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那个人去泡茶。他泡了两碗,端过来,放在桌上。一碗推给年轻人,一碗自己端着。
年轻人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涩,但能喝。
他说:“苏公公,您怎么在这儿?”
那个人说:“这儿好。”
年轻人说:“您这几年怎么过的?”
那个人说:“就这样过的。”
年轻人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疤痕,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比从前更瘦的身子。他说:“您受苦了。”
那个人说:“没有。比宫里强。”
年轻人沉默了。
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宫里那二十四年,才是受苦。这里,是享福。
那个人看着他,说:“小顺子,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小顺子说:“我找了三年。先去了您的老家,您不在。又去了您以前说过的地方,都不在。后来遇到李掌柜,他说您可能在江南。我就一路找过来。”
那个人说:“找了三年?”
小顺子说:“嗯。三年零两个月。”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该来。”
小顺子说:“为什么?”
那个人说:“我这条命,是太后给的。她随时可以收回去。你来了,也会被她盯上。”
小顺子说:“太后死了。”
那个人愣住了。
小顺子说:“去年冬天死的。新君登基了。”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新君……是谁?”
小顺子说:“就是当年那个小皇帝。现在十五岁了,亲政了。”
那个人说:“他……怎么样?”
小顺子说:“挺好的。比先帝稳重,比他娘宽厚。他登基以后,赦了不少人。”
那个人点点头,没再问。
小顺子说:“苏公公,您可以回去了。”
那个人说:“回去?回哪儿?”
小顺子说:“回京。新君说过,当年那些事,都过去了。您想回去,可以回去。”
那个人看着窗外,看着那条河,看着河边的柳树,看着远处的水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回了。”
小顺子愣住了:“为什么?”
那个人说:“这儿挺好。”
小顺子说:“可是……”
那个人打断他:“小顺子,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小顺子摇摇头。
那个人说:“是没人认识我。”
小顺子愣住了。
那个人说:“在宫里二十四年,谁都知道我。先帝知道,新君知道,太后知道,张谦益知道,魏忠知道。他们都知道我,都防着我,都想杀我。我活得太累了。”
小顺子沉默着。
那个人说:“现在好了。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就是陈掌柜,一个开茶馆的。每天烧水,泡茶,擦桌子,拨算盘。看着河水发呆,听着客人聊天。挺好。”
小顺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说:“苏公公,您一个人,不孤单吗?”
那个人说:“习惯了。”
小顺子说:“那……那我陪您。”
那个人看着他,说:“你陪我?”
小顺子说:“嗯。我不回去了。我陪您在这儿,给您帮忙。我什么都能干,烧水,泡茶,擦桌子,都会。”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和当年一样淡。
他说:“随你。”
小顺子也笑了。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了。河水被染成金黄色,慢慢流着,一去不回头。
茶馆里,两个人在窗边坐着,喝着茶,不说话。
偶尔有客人进来,那个人就起身招呼。客人走了,他又坐回来。
小顺子看着他,觉得他变了。
变老了,变瘦了,变沉默了。但眼睛里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平静。
那种平静,是在宫里永远都得不到的。
天黑了。
那个人站起来,说:“关门吧。”
小顺子跟着他,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好。
装完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白白的,凉凉的。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慢慢远了。
那个人说:“走吧,回家。”
小顺子说:“好。”
两个人转身,走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有一棵枣树,结着青青的果子。墙角种着几畦菜,韭菜,菠菜,小白菜,绿油油的。
小顺子看着那些菜,说:“您种的?”
那个人说:“嗯。”
小顺子说:“长得真好。”
那个人说:“明天割点韭菜,做盒子。”
小顺子笑了。他说:“您会做吗?”
那个人说:“会。学了三年了。”
小顺子说:“那明天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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