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可第一次觉得，秦墨也有紧张的时候，是在她们开车去她家的路上。
那天是周六。秦墨把一辆黑色SUV停在了王可可家所在的老旧小区门口。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只有地面上一排画得歪歪扭扭的车位。停车的时候，秦墨打了三把方向才把车倒进去。王可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秦墨的侧脸紧绷着，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谈判。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开，又握紧。第三把方向打完，车终于停正了。秦墨熄了火，看向前方，沉默了三秒，像在确认什么。王可可笑着伸手去戳她的手臂：“秦总，你倒车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差了？”秦墨没看她，只把她的手指拿开，攥在手里。王可可觉得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秦墨。秦墨说：“看什么。”王可可说：“你紧张了。”秦墨说：“没有。”王可可说：“你手心全是汗。”秦墨说：“天热。”王可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凑过去，在秦墨的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像给一个上战场的人盖章。秦墨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她转过头，正想说什么，王可可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说：“走吧，再晚我妈能站楼底下等。”她跳下车，又从后座拎出秦墨准备好的两盒礼品。秦墨从驾驶座下来，整了整袖口。她今天穿得不像去谈判，也不像去视察。她穿了一件浅烟灰色的针织衫，下面配了条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软底的乐福鞋。这是王可可昨天给她搭的。王可可说，见家长要“温柔一点”。秦墨问：“我平时不温柔吗？”王可可说：“你平时像来收楼的。”秦墨沉默了。王可可又说：“你就穿我给你挑的，保证我妈多活十年。”秦墨就穿了。现在，王可可拎着两盒礼品站在她旁边，抬头看这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六层小楼。墙面有些斑驳了，几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盆，有一家的腊肠挂在防盗网上。阳光照过来，把楼道的铁门照得发白。王可可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我家在三楼。你待会儿别嫌小。”秦墨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一盒礼品，自己拎着，把另一盒留给了她。王可可看她一眼，说：“你紧张，就拉着我。”秦墨没拉，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把她耳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王可可心里一暖，想，完了，还没进门呢，她就要哭了。(????ω????)
还没走到单元门口，三楼的一扇窗就“哗”地拉开了。王妈妈的大嗓门从上面传下来：“哎哟！来了来了！老王！别看电视了！闺女带人回来了！”那声音洪亮得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王可可抬头，看见她妈趴在窗台上，新烫的小卷发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像一盆蓬勃的菊花。王妈妈看见秦墨，眼睛亮得跟见了明星似的，手在窗台上拍得啪啪响：“小秦！可把你们给盼来了！快上来快上来！阿姨给你包了三鲜馅的饺子！还蒸了你上回说的那种鱼！”秦墨抬头，朝王妈妈露出一个标准的、极其得体的微笑。那个笑容像被量好了角度，又礼貌又亲切，连阳光都配合地打在她脸上。王可可小声对秦墨说：“你收敛点。笑得跟来领奖似的。”秦墨低声说：“别闹。”王可可偷笑，拉着秦墨进了单元门。楼道很窄，水泥台阶擦得干干净净。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秦墨的鞋底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响。王可可的心跳开始加快。她不是怕她妈，是怕秦墨不习惯。秦墨住的是半山别墅，大理石地面，恒温恒湿。她家的楼道里还堆着三楼的酸菜缸和五楼的旧纸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混着油烟和洗衣粉的老楼味道。王可可回头看了一眼秦墨。秦墨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我没事”。王可可的心放下来一点。她转回头，继续走。到了三楼，门已经大敞着了。王妈妈穿着她那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碎花围裙，站在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一把拉住王可可，说：“瘦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王可可说：“我胖了五斤呢。”王妈妈不理她，转头看向秦墨，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几分：“小秦呀，来来来，快进来！家里小，你别嫌弃啊。”秦墨把手里的礼品盒递过去，说：“阿姨好。这是一点东西，您和叔叔别客气。”王妈妈接过来，胳膊差点被坠下去。她低头一看，盒子上印着一排外文字母，还是烫金的。她笑得更大声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这得多贵啊！”秦墨说：“不贵。”王可可心想，那两盒东西顶她三个月的饭钱。秦墨说“不贵”，是在保护她家楼道的声控灯。王妈妈把她们让进屋里。王可可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她魂牵梦萦的饺子馅味。猪肉、大葱、姜末、花椒水，和一点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家的味道”。她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但当她看见客厅里的景象时，那点酸意全变成了尴尬。她爸——王建国，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那衬衫的领子浆得发硬，最上面那颗扣子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他的头发梳得油亮油亮的，三七分，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可可知道，她爸只有在学校领导来听课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她爸的旁边，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每一块都切成了一模一样的三角形，像用尺子量过。西瓜旁边是一碟花生米，摆得跟阅兵一样整齐。王可可扶了扶额。她小声说：“爸，你穿成这样，不勒吗？”王爸爸“呵呵”一笑：“不勒不勒。快请客人坐。”他说“客人”的时候，眼睛不敢看秦墨。秦墨走过去，朝他微微弯腰：“叔叔好。”王爸爸像被针扎了一样站起来，连声说：“你好你好！坐坐坐！”王妈妈在旁边插嘴：“老王你坐下！人家小秦又不是来上课的，你站那么直干嘛！”王爸爸红着脸坐下了。王可可觉得自己像在观看两个不同次元的人进行初次建交。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王妈妈的嘴几乎没停过。她坐在秦墨旁边，一边给秦墨剥橘子，一边把她的户口本信息、工作情况、几套房子、几辆车、月薪多少、加班多不多、血压正不正常，全都问了个遍。秦墨一一回答。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让王可可想笑又不敢笑的“满分儿媳”微笑。王爸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偶尔“嗯”两声，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但其实茶杯早就空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秦墨的手上。秦墨的手很漂亮，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王爸爸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小秦，平时运动吗？”秦墨说：“跑跑步。”王爸爸眼睛一亮：“跑步好。我年轻的时候也爱跑，还带过校队。”秦墨说：“叔叔带哪一科？”王爸爸说：“体育。”秦墨说：“怪不得您精神这么好。”王爸爸被夸得老脸一红，身子板挺得更直了。王可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认识秦墨这么久，从来不知道她拍马屁也能拍得这么不动声色。王妈妈把剥好的橘子塞到秦墨手里，说：“吃吃吃，别光说话。”秦墨接过去，掰开一瓣送进嘴里，说：“谢谢阿姨。”王妈妈笑得像自己种的橘子得了金奖。王可可小声嘟囔：“妈，我也要吃橘子。”王妈妈头也不回地说：“自己剥。”王可可：“……”秦墨把手里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王可可。王妈妈看看秦墨，又看看王可可，笑得更有内容了。王可可把脸别到一边，假装看窗外的空调外机。
重头戏是在饺子端上桌之后开始的。王妈妈包的饺子确实名不虚传。皮薄、馅大、褶子细。三鲜馅里放了虾仁、猪肉和韭黄。秦墨吃第一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王可可看到了。她心里像被人点了一小簇火。她说：“怎么样？我妈包的。”秦墨点头：“很好。”王妈妈在旁边听见了，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道。她又往秦墨碗里拨了两个，说：“好吃就多吃！这还有一锅呢！”秦墨说：“阿姨，我吃不了太多。”王妈妈说：“什么吃不了！你这么瘦，不多吃点，我们家可可站你旁边都显得圆。”王可可差点被饺子呛死。她咳着说：“妈！你说什么呢！”王妈妈说：“我说的是实话。”秦墨低头笑了一下。王可可看着她笑，脸更红了。她觉得这顿饭再吃下去，自己的家庭地位会跌到谷底。
饭后，王妈妈端上了果盘。果盘很大，苹果、葡萄、冬枣、橘子，中间还摆着一圈核桃。那些核桃一看就是新买的，硬邦邦的，壳上还带着没洗净的浮尘。王妈妈坐回秦墨旁边，拿起一个核桃，对秦墨说：“小秦，家里核桃多，你叔叔牙口不好，可可又懒，你帮阿姨尝尝。”秦墨说：“好。”她接过那个核桃，在手里掂了掂。王可可赶紧说：“妈，咱们家不是有核桃夹吗？我去拿。”她说着就要起身。王妈妈一把拉住她：“拿什么核桃夹！那玩意儿不好用，早不知道扔哪去了。”王可可不信：“我上个月还看见呢。”王妈妈说：“我送给你李姨了。”王可可说：“你送那个干嘛？”王妈妈说：“李姨家核桃多。”王可可：“……”秦墨就在这母女俩的扯皮声中，把核桃放在了桌沿上。她用手掌轻轻一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核桃壳从中间裂开。她再一掰，两半壳分得干干净净，里面的核桃仁竟完整地剥了出来。那些核桃仁金黄饱满，像两瓣小小的、刚剥出来的脑子。王可可呆住了。王妈妈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王爸爸甚至放下了茶杯。秦墨把剥好的核桃仁递给王妈妈，说：“阿姨，您尝尝。”王妈妈接过核桃仁，像接过什么稀世珍宝。她放进嘴里嚼了嚼，连声说：“香！真香！”然后她转头看向王可可，语气激动得像刚看完整晚的相亲节目：“可可！你看看人家小秦！这手劲！这巧劲！以后你嫁过去，核桃都不用买了！”王可可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又红又炸：“妈！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没嫁呢！”王妈妈说：“那也快了！”秦墨在旁边，慢悠悠地拿起第二个核桃。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王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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