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桂树又落了一地碎金。
我捏着半块西王母赐的九转凝脂肉,站在南天门的云阶上,耳旁还回响着凌霄殿外的窃窃私语。那些仙官嘴上说着恭谨话,字里行间却都在暗讽——说我占着月宫千年,清冷孤傲,不尊天规,连瑶池蟠桃会都敢托病不去,不过是仗着当年射日的余荫罢了。
我本就不是好性子的人。千年冷宫里待久了,没磨平棱角,反倒养出了一身宁折不弯的傲气。当场便转身去了玉帝案前,叩首请旨,自愿下凡历劫,省得留在天上碍某些人的眼。玉帝劝了两句,见我态度坚决,便也准了。
走得急,那半块凝脂肉还攥在手里。本是前日西王母差人送来,给玉兔调理旧伤的神物,食之可活白骨、治百病,千年才凝得这么一块。我心里憋着气,随口便咬了一口,肉质温软,灵力顺着舌尖漫开,倒比桂花糕好些。
“仙子,凡间路远,您多保重。”太白金星追出来递了个装散碎银两的锦囊,叹了口气,“气消了就回来,广寒宫总还是你的。”
我没接话,纵身一跃,便从九重天上栽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云气从袖间掠过。凡间一世,于天上不过半月,我倒要看看,没有广寒宫,没有月神名头,我嫦娥能不能活得自在。
落地时,正落在一条喧闹的长街上。
眼前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怔。不是记忆里的青砖黛瓦、酒旗招展,而是高楼林立,直插云霄,街上来往的铁盒子跑得飞快,路人穿着稀奇古怪的短衣窄袖,人人手里拿着块发光的方片,低头疾走。凡间不过千年,竟变了这般模样。
我收了云气,拢了拢身上的素白长裙,顺着街边往前走。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人头攒动,围了好大一圈人,隐隐有哀鸣声传来。
我凑过去看,是辆拉牲畜的货车侧翻了,铁笼子摔开,一头黑猪和一头黄牛倒在柏油路上,浑身是血,腿骨都戳了出来,气息奄奄,眼看就要活不成。司机蹲在旁边直拍大腿,周围人举着发光方片拍个不停,没人敢上前搭手。
“造孽哦,这猪和牛怕是活不成了。”
“可不是嘛,摔成这样,只能拉去屠宰场了。”
我看着它们疼得浑身发抖,黑猪的眼睛里甚至淌出了浑浊的泪。心里莫名一软。
在广寒宫待久了,见惯了冰冷的玉石桂树,反倒见不得活物受罪。好歹是两条性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死在眼前。
我捏了捏手里剩下的凝脂肉,本来还剩两大块,够玉兔吃小半月。犹豫不过一瞬,我便分开人群,蹲下身去。
“姑娘你别碰!小心被讹!”有人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指尖运力,将凝脂肉掰成两半,分别塞进了猪和牛的嘴里。神肉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不过三息的功夫,那头黑猪猛地哼了一声,四肢一蹬,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黄牛也甩了甩脑袋,前腿撑地,稳稳地立住了。身上的血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就在众人哗然之际,那黑猪忽然周身冒起一团黑烟,烟雾散后,化作个穿黑短打的胖汉子,圆脸浓眉,看着憨乎乎的;黄牛也化作个高壮的黝黑汉子,一脸老实相。两人冲我重重一拱手,声音粗哑:“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报答!”
话音未落,两人转身就跑,身形快得像阵风,眨眼就钻进了旁边的巷子,没了踪影。
我蹲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
妖?
我居然用西王母的九转凝脂肉,救了两个凡间妖精?
一股悔意瞬间涌上来。我拍了下额头,只觉得自己真是气糊涂了。千年修行的上仙,居然连妖气都没辨出来,平白给凡间添了两个麻烦。若是它们日后作乱,这笔账,少不得又要算在我头上。
周围人早就吓傻了,喊着“妖怪”四散奔逃,连司机都开车跑了。我也没脸多待,起身拍了拍裙摆,快步离开了现场。
一路走,一路郁闷。刚下凡就办了件蠢事,这历劫的开头,未免也太不顺了。
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我摸出太白金星给的锦囊,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几张凡间的纸币,想来是他特意备下的。顺着街边的电线杆往上看,贴着不少租房小广告,我挑了个“带院平房,价格低廉”的地址,循着路找了过去。
房子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灰墙黑瓦,带着个小院,看着倒是清净。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夹杂着男人的怒喝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脚步顿住,好奇心起,凑到门缝边往里瞧。
院子里,两道黑影正和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子斗得激烈。那胖些的黑衫汉子拳法刚猛,高壮的那个横冲直撞,正是我刚才救的猪妖和牛妖。
对面的男子看着文弱,身手却不弱,指尖捏着张黄色符纸,周身隐隐泛着金光,一招一式都带着正气。只是他法力似乎受限,打得颇为吃力,额角已经见了汗。
打着打着,男子被猪妖一拳震得后退三步,扶住院墙才稳住身形。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怒喝一声:“大胆妖孽!可知我是谁?我乃玉帝凡间历劫之身!你们胆敢在人间作乱,就不怕天条责罚,魂飞魄散吗?”
我差点没站稳,手一撑,差点把院门给推开。
玉帝的凡间胎?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不过下凡半天,怎么连玉帝历劫这种事都撞上了?天庭是没人了吗,历劫都凑到一块儿来?
那猪妖闻言却嗤笑一声,抹了把鼻子,满脸不屑:“玉帝?在天庭你是三界之主,我们兄弟俩见了你得绕道走。可在凡间,你就是个没恢复法力的普通人!”
他往前踏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咯响:“今天老子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他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了几分郑重,“少打嫦娥仙子的主意。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轮不到你惦记!”
我:“……”
谢谢,真的不必。
我宁可你们假装不认识我。
我正想蹑手蹑脚地溜走,免得被当场认出来难堪,院里的局势却陡然生变。那牛妖瞅准空隙,猛地低头冲了过去,结结实实撞在男子胸口。男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他撑着墙抬起头,狠狠瞪了二妖一眼,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咬了咬牙,纵身一跃,翻过后院墙,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哥,这就放他走了?不追?”牛妖挠了挠头,有点不甘心。
“追什么追。”猪妖摆了摆手,“玉帝老儿记仇得很,真把他逼急了没好处。先找恩人去,她救了咱们,总得好好报答。”
说着,两人猛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院门。
四目相对。
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个广寒宫来。
还是牛妖反应快,立刻堆起满脸憨厚的笑,大步流星走过来拉开院门,殷勤得不行:“仙子!您怎么在这儿!是不是找地方住啊?这房子好,宽敞,还带院子!您要是不嫌弃,就住这儿!房租我们兄弟包了!”
“一边去。”猪妖一把把他扒拉到旁边,自己凑了上来。他个子不高,胖嘟嘟的,脸上堆着笑,看着倒是有几分憨厚,就是身上隐隐飘着点生猪腥气。
“仙子,您救了我们哥俩的命,以后我们就跟着您了,您去哪我们去哪。”他说着,脸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要是您不嫌弃……我、我愿意娶您,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心!”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眼前黑影一晃,他往前一探头,“吧唧”一声,结结实实亲在了我左边脸颊上。
软乎乎的,带着点湿意,还有股挥之不去的猪食和泥土混合的腥气。那触感,活脱脱就是个猪拱嘴,拱得我半边脸都麻了。
三息。
我足足愣了三息才回过神。
“你放肆!”
我猛地抬手推开他,连连后退好几步,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脸颊,使劲擦了又擦,擦得皮肤都发烫发红,心里又气又恶心,连指尖都在抖。
活了几千年,我连羿都没这般亲近过,今天居然被一头猪妖给亲了?
猪妖被我推得一个趔趄,愣在原地,脸上还有点委屈:“仙子,我是真心的……我以后肯定好好修炼,争取化形得更俊些……”
“不必。”我冷着脸,强压下指尖翻涌的月寒之力,没当场冻住他,已经是看在他方才那句“护着我”的份上。“我便是在凡间孤苦一生,露宿街头,也绝不可能与你在一处。我受不了身边站着一个随时会变回猪的人。”
话音落下,我再也不想多待半秒。足下生云,身形一晃便腾空而起,飞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云头越飞越高,风刮得脸颊生疼。我摸了摸左边脸,那诡异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越想越憋屈。
好好的下凡历劫,被我过成了什么样子?
救错妖,撞见玉帝历劫被打跑,还被猪妖轻薄。
广寒宫虽然冷清,起码清净,没人敢对我动手动脚,更没有猪拱嘴。
飞了不知多久,直到身下变成了一条古色古香的老街,我才慢慢降下云头,落在僻静的巷子里。
这条街倒是还有几分旧时模样。青石板路,木质招牌,两旁是卖字画、瓷器、糕点的老铺子,人不多,安安静静的。我沿着街慢慢走,心里的气渐渐平了些。
走着走着,旁边一家挂着“青釉坊”木匾的陶瓷店里,传出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嗓门挺大,带着点懊恼:“羿!你快过来看看这只梅瓶,釉色烧偏了,差了点火候!这批货要是废了,咱们这个月就白干了!”
羿。
这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在心上。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羿。
这个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