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莲工作的洗衣店离家不远,九点整下班,她到家不过九点十分。
进屋后,她先去洗饭盒。
洗衣店不提供午晚餐,杨志明在世时因为在中餐厅工作,又是主厨,多打一份饭没人说嘴。
他去世后少了这份便利,陈阿莲只能晚上回来做饭,装盒次日带到洗衣店。
没办法,中餐厅里最便宜的碟头饭,一份都要一美元左右,一天吃两顿,一个月就要花掉近六十块。
除了没有经济压力的单身工人,没人能舍得一天两顿在外面吃。
不过等杨乐怡适应穿越,她就接过了做饭的任务。
美国学校放学早,原身既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报什么补习班,在完成作业和准备写作之余,她还能抽出时间做晚饭。
暑假开始后,杨乐怡时间更宽松,不再让陈阿莲带饭,一天两次给她送过去。
纽约夏季炎热,饭菜隔夜很容易馊,而冰箱虽然已经走入很多普通人家庭,但杨家没有,洗衣店老板更不可能给准备。
万一陈阿莲因为吃了馊饭生病,对她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洗干净饭盒,陈阿莲推门走进里屋,杨乐怡正坐在饭桌前书写着什么。
这不是陈阿莲第一次见到杨乐怡伏案写作,但那时她不知道女儿在写她的故事,只以为她在做作业。
现在知道了,看到杨乐怡专注的模样,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可能是感动,也可能是愧疚,种种情绪让她忘了进屋的目的,直到杨乐怡发现她,转头压低声音说:“妈你去洗澡吧,我写完这一小段剧情,就给你读前面写的稿子。”
之前杨乐怡从不在晚上写作。
老公寓里装的是灯泡,瓦数很低,虽然有台灯,光线也不怎么明亮,杨乐怡怕伤眼睛。
她个人也更喜欢在亮如白昼的环境里写作,前世装修房子时,她特意在书房装了个大瓦数的调动,晚上打开灯,拉上窗帘,身处其中很容易分不清白天黑夜。
今天是特殊情况,她答应了要给陈阿莲读《阿珍的故事》,不能和平时一样早睡。
家里没有电视,唯一一台收音机,也在杨志明去世后转手了。至于书籍,家里有的她都看过,没有再看一遍的想法。
干坐着实在无聊,她就打开了笔记本写稿。
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写了好几段都觉得不太合适,统统被划掉。
本来想算了,谁想临近九点突然来了灵感。
好在这段剧情不长,等陈阿莲洗完澡出来,杨乐怡也刚好写完。她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份文稿,拿出去坐到陈阿莲身边。
读之前,杨乐怡先喝了口水,再清清嗓子,对着文稿念道:“阿珍的故事,开始于一九四四年的春天……”
陈阿莲的故事,同样开始于一九四四年的春天。
这不是说她出生于四四年,而是那个春天里发生的事,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个春天之前,她生活在粤省台山乡下,听着老一辈淘金的故事长大,但始终不觉得这些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直到杨志明出现。
杨志明的父辈是第一批华工,在美国流尽了血泪,终于换得正式身份。他在美国出生、长大,学了一技之长,有了稳定工作,算是过得不错的。
但因为种种原因,他迟迟没有结婚。
当然,这没什么稀奇的,唐人街多的是单身汉。
只是随着父母逝去,他又没有亲兄弟,有时难免感到孤独。所以在《排、华法案》被废除后,他迅速做下了回国相亲的决定。
这决定不算突兀,唐人街和他做出同样决定的人并不少。
虽然就算回国相亲结了婚,因为移民配额问题,短时间内他们也很难把妻子和可能出生的孩子接来,但有了妻子儿女,心中总有个念想。
杨志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回的台山。
在唐人街,他可能算不上富裕,但当时国内更穷,他们这些从“金元王国”回来的人,在台山本地人眼里仿佛镀了一层金光。[1]
因此,哪怕当时杨志明已经年近三十,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大有人在。
陈阿莲是那个幸运儿。
他们结婚之初,村里很多人羡慕陈阿莲,觉得她嫁了大港[1]来的有钱人,以后肯定能吃香的喝辣的。
没准她也能跟着去当美国人!
婚后不久,杨志明便独自返回纽约,留下陈阿莲一个人生子育儿。但因为他定期寄钱回来,村里羡慕陈阿莲的依然不少。
之后几年,夫妻两个一直两地分居,期间陈阿莲带着儿子去了香江,杨志明则在纽约为了一家团聚而努力。
直到五十年代初,杨志明才终于弄到两个移民名额,却没想到还未出发,两人的孩子便因病去世,最终到纽约的只有陈阿莲一个人。
陈阿莲对未来的向往,早在夫妻分居,独自育儿的那些年被磨灭,她后来去香江,去美国,其实都是随波逐流。
她是个保守的人,哪怕在纽约生活多年,依然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杨志明的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
杨乐怡在听过陈阿莲的往事后,保留了大的背景,比如法案被废除,男主阿光回国相亲的背景不变。
但故事里的阿光比杨志明更干脆,回到纽约不久,便找人搞定了移民名额。
因为分别时间不长,阿珍其实是带着“美国梦”到的纽约。
“美国梦”这个词,最早是历史学家詹姆斯·特拉斯洛·亚当斯在一九三一年出版的《美国史诗》里提出来的。[1]
他认为,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能过上更好、更富足、更充实的生活,每个人都能凭借能力与成就获得机会,无论出身于地位。[1]
到后来,美国梦渐渐变成了无论出身、阶层、种族,只要努力奋斗,就能过上更好、更富足、更自由的生活。[1]
虽然“美国梦”被正式定义的时间不长,但早在十九世纪末,便涌现出了大批以它为主题的通俗小说。
这些小说的主旨,基本都是穷小子逆袭奋斗,走上人生巅峰。
不过到了近些年,反而是批判“美国梦”的现实主义题材更受欢迎,比如《了不起的盖茨比》、《愤怒的葡萄》,都是精品佳作。
总之,这几十甚至上百年里,“美国梦”一直都是经久不衰的议题。
杨乐怡在选择题材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在她的构思里,阿珍揣着“美国梦”来到纽约,所以在阿光为了名额,几乎倾家荡产,两人一穷二白的时候,她依然能保持乐观向上。
她坚信,只要他们坚持奋斗,迟早能在纽约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所以文章的前半段,基调温馨向上。
到这里,这个故事就和陈阿莲的经历有了不同。
但陈阿莲听得很认真,双眼明亮,唇角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
三万字的文稿读完,她仍意犹未尽,追问:“后来呢?阿珍得到那份工作了吗?阿光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迭声问完,陈阿莲想起来,对,她女儿还没有写完这个故事。
以前她去茶楼听书,也更愿意从头听到尾,而非听到一半被人剧透。何况夜已经深了,她明天还要上班。
不等杨乐怡回答,陈阿莲便说:“算了,后面的故事,等你写完再读给我听好了。”
“好。”
杨乐怡收拢文稿,陈阿莲却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由阿珍想到了自己,迟疑问道:“乐怡,这个故事的结局……你想好了吗?”
杨乐怡抬头,对上母亲忐忑的目光,点头说:“想好了。”
陈阿莲上身往前倾,带着几分期待问:“可以告诉我,结局是好的吗?”
杨乐怡面露犹豫。
她认为,台山人将美国称作“金元王国”,认为这里遍地是黄金,只要能来到美国,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和“美国梦”异曲同工。
这是她决定写这个故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知道,不仅是战争时期的国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的人都把美国,乃至众多西方国家看做天堂。
在八、九十年代,一直流传着“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说法。
所以那一代的人,很多把出国、移民,当做人生目标。仿佛只要出了国,他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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