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蒙上一层浓浓的白雾,暴雨倾盆而下,碎裂的雨帘噼噼啪啪的泼洒在地上。
梁错坐在路寝殿中,透过户牖看向窗外,不知为何,雨水下得他心烦意乱,好似有事发生一般。
梁错干脆放下朱批,起身在路寝之中散一散,这般大的雨水,梁错向来不喜潮湿,自然是不会出门的。
他来到太室的门边,几个侍候的寺人侍女藏在太室外面的东墙边躲懒,因着梁错批看文书之时,不喜被人打扰,这些子宫人一般都是在太室之外侍奉,空闲之余,便偷偷说些闲话。
“诶,你听说了么?”
“甚么事情,又这般神神秘秘?”
“我听说啊……太宰着急忙慌的去了医官署,不知是谁害了重病?”
“嗨,甚么太宰去了医官署,你必然是听错了,根本就是太宰进了医官署,听说是昏迷被人抬进去的!”
“啊?!竟有此事?”
“是啊,千真万确,听说太宰积劳成疾,突然昏迷在政事堂,好几个在政事堂侍奉的宫役都看到了,太宰这才进了医官署……啊!拜见、拜见陛下!”
几个宫人还在津津有味的谈论,嗓音陡然变了调子,咕咚全都跪在地上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臣不是有意躲懒,陛下饶……”
不等宫人们求饶完毕,梁错打断他们的话头,沉声道:“太宰病倒了?在医官署?”
“是是是……”宫人赶紧点头:“小臣是如此……是如此听说的,太宰好似是病……”
不等宫人再次说罢,梁错心窍咯噔一声,顾不得潮湿的雨帘,大步走出路寝殿,呵斥道:“愣着做甚么?摆驾,去医官署!”
“是!是!敬诺!”
*
“郎、郎主……你……”方思震惊的看着刘非,微微张着嘴唇,呆若木鸡,一时竟无法消化这般巨大的消息。
刘非倒是镇定,平静的道:“无错,我才是你们口中的北燕四皇子。”
方思更是震惊,他的眼眸像是被卡住了一般,干涩的颤抖了好几下,颤声道:“郎主……郎主为何要告诉方思这些?”
刘非道:“你是个聪敏的孩子,机敏善变,若不然如此,陛下也不会将你安插在我的身边做眼线,对么?”
方思垂下头去抿着嘴唇目光躲闪
刘非又道:“你既如此聪敏又在我的身边为事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情你迟早会发觉与其届时被发现不如我现在坦坦白白的告知于你。”
方思喉结滚动颤声道:“郎主不怕我……我去告密么?”
刘非轻笑一声告密?正因着不希望方思去告密刘非这才兵行险着来了一出以退为进。
“你会么?”刘非侧头看着方思顺手给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锦被道:“你会去陛下跟前告密么?”
方思迟疑了嗓音卡在哦喉咙里一时说不话来。
陛下对于方思有救命之恩如不是梁错如今的方思恐怕已然沦落成为嬖童永远也摆脱不了自己的悲剧他想报答梁错。
然……
刘非待他也很好因着刘非是现代人并没有甚么门第高低的思想从不轻看方思方思打心底里觉得刘非与众不同。
方思死死揪着被角咬着下唇。
“陛下驾至——”
便在此时寺人尖锐的嗓音传来梁错竟来了医官署!
方思狠狠吃了一惊震惊的道:“陛下来了?!”
刘非也不知梁错为何突然前来医官署微微垂了垂眼目随即镇定的道:“方思如今陛下到了医官署你若想揭发于我我不拦你。”
刘非堪堪说完这句话便听到踏踏踏的跫音脚步声略微急促梁错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大跨步进入医官署。
暴雨不断梁错黑色的衣袍阴湿滴水水珠顺着鬓发滚下湿透了衣领昔日里如此讨厌潮湿之人如今却浑然不觉。
他走到刘非面前一把握住刘非的手掌上下打量刘非道:“刘卿害病了?害得甚么病?怎么不躺下?医士何在?”
刘非难得露出一丝丝迷茫竟是听不懂梁错一连串的问话。
害病?
刘非并没有生病之所以前来医官署是因着方思发热晕倒刘非送他前来医治哪想到禁宫以讹传讹传着传着便走了样子传成大冢宰刘非昏厥病倒被送进了医官署。
刘非的手掌被攥得死紧对上梁错忧心的目光一瞬间刘非更是不解这个传说
中的顶级残暴反派在……关心我?
刘非道:“陛下臣并未害病。”
“并未?”梁错伸手试探刘非的额头但他堪堪冒雨而来掌心微凉总觉得梁错的额心发烫。
“陛下臣当真没有……唔!”
刘非刚要解释梁错收回手来双手捧住梁错的面颊倾身而来直接用额头抵住刘非的额头。
刘非和梁错都是高鼻梁尤其是梁错不只是额头二人的鼻梁轻轻磨蹭带起一股战栗的酥麻之感刘非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不热?”梁错松了口气道:“万幸没有发热。”
刘非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拱手道:“谢陛下关怀臣当真没有害病是臣的随侍方思发热昏厥臣这才送方思来医官署治疗。”
梁错这时候才注意到的确病榻上躺着的人是方思无疑。
梁错蹙眉看过去方思的目光稍微有些躲闪赶紧垂下头去磕头道:“小臣有罪给陛下与太宰添麻烦了。”
梁错挥了挥手道:“罢了只是害病何罪之有?”
医士从外面走进来拱手道:“太宰药方开出来了您看……?”
刘非回头看了一眼方思既然选择以退为进干脆再退一步于是接过医士的药房道:“陛下臣随医官前去看药方告退一会子。”
梁错摆手道:“去罢。”
于是刘非随着医士离开医官署的小舍屋舍中一时间只剩下梁错与方思二人。
咕咚!
方思再次跪下他张了张口本该向梁错坦白刘非的身世可是话到嘴边实在说不出来嗓子里仿佛卡住了一根鱼刺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方思心中迟疑
可可北燕便容得下他么?
北燕的六皇子堪堪即位如今根基还不稳固倘或突然杀出了四皇子六皇子如何才能高枕无忧?无非是斩草除根杀死刘非这样才能安心入睡。
方思死死攥着拳头一时没能说话。
梁错并没有在意这些他抖了抖自己潮湿的袖袍也有些出神。
方才只是听说谣传以为刘非害了
病便不顾风雨急匆匆跑来医官署要知晓梁错最为厌恶潮湿还有不轻的洁癖但凡是沾染了泥水的地面他都嫌弃无比更不要说一路趋步而来。
梁错看着自己被雨水湿透的下摆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嫌恶朕这是怎么了?为何听到一点子关于刘非的传闻便会如此挂心?
刘非看了药方请医官署帮忙煎药回来之时便看到方思与梁错二人在大眼瞪小眼。
“陛下。”刘非拱手。
梁错这才回了神道:“医士如何说法?”
刘非回答道:“回陛下只是风热用两副药便好。”
梁错点点头道:“刘卿身子骨弱平日里也要仔细。”
刘非垂首道:“是谢陛下关怀。”
踏踏踏——
又是一连串急促的跫音有人急切的冲入医官署中众人朝门口看去来人竟是北燕大司马祁湛!
祁湛浑身湿透显然是冒雨前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刘非刚要上前却又看到了站在一畔的梁错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无错祁湛亦是听说了“谣传”同样以为刘非病倒昏厥被人送进医官署这才慌慌张张的跑来探看。
祁湛乍见刘非无事狠狠松了一口气敛去自己慌乱关心的神色。
“燕司马?”梁错蹙眉道:“燕司马何故这般着急?可是有甚么要紧事?”
祁湛反应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道:“外臣见过梁主实不相瞒使团中有些使者出现了不服之症外臣特来医官署想请几位医士前去诊看。”
“原是如此。”梁错点点头但很显然身为秉性多疑的君主梁错并不相信祁湛的借口。
堂堂北燕大司马身边没有带任何侍从一个人单枪匹马冲进医官署还被淋成了落汤鸡若不是十万火急
梁错不着痕迹的追问:“不知……使团中何人生病能令燕司马这般心急如焚?”
祁湛眼眸微动轻笑一声道:“说来惭愧乃是外臣的嬖宠。”
梁错挑了挑眉立时想到了那日献舞的美艳讴者。刘非这般冷漠不近人情之人还帮助过那个讴者果然是楚楚可怜之辈十足招惹人心。
梁错
笑道:“没想到燕司马还是多情之人。”
祁湛道:“让梁主见笑了。”
梁错没有再追问,道:“朕亲点两名医士,随燕司马回馆驿。”
祁湛拱手:“多谢梁主。”
他说罢,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的越过梁错看向刘非,快速的上下浏览了一番,见刘非不似是病倒的模样,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为了不惹得梁错的怀疑,很爽快便离开了。
梁错还有文书需要处理,坐了一会子也离开了医官署。
方思垂着头,一直没有说话,仿佛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
刘非轻声道:“为何不在陛下面前,揭发于我?”
方思沙哑的道:“我……我……我不想。”
刘非又问:“为何不想?”
方思使劲摇头,眼圈发红,哽咽的道:“郎主对方思恩情深重,从未……从未有人这般对待方思,我若将此事说出,必然会陷郎主于两难,方思……方思不想害了郎主。”
他说着,似乎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刘非叹了口气,自己以退为进的法子成功了,且效果甚佳,但刘非的目的并非惹哭方思,只是活下去。
刘非伸出手,轻轻抱住方思,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上,一下一下的拍着方思的后背,仿佛安慰一般,道:“你还在发热,别哭了。”
“郎主……”方思听到刘非的安慰,哭的更是“凶残”,泪水很快湿透了刘非的肩膀,嗓音十足的委屈,道:“郎主对方思如此好,方思却是个狼心狗肺的坏胚,方思根本不配侍奉郎主……”
刘非轻轻擦掉方思的眼泪,道:“你是坏胚,那我也不算甚么好人,这不是正好了么?那么从今往后你也不必侍奉于我……”
他说到这里,方思的哭声立刻止住了,眼神更加委屈,呆呆的道:“郎主是要……要赶方思走了么?”
刘非却摇头道:“不是要赶你走,不让你侍奉我,是因着以后你我并非主仆,而是至亲。”
“至亲?”方思喃喃的道。
刘非道:“你我虽无血缘干系,但我们知晓对方最大的秘密,能共享秘密之人,难道还不算至亲么?”
方思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慢慢睁大,道:“郎主……郎主不是要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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