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观火光冲天,将远处的林间映得一片通红。
张元曦形容狼狈,无声地将虞朔的身躯与衣角掩好,两人一同缩进斜坡下的灌丛中。突然间,她掌心一痛,似是被荆棘扎了一下,却不敢出声,只咬着唇将手攥紧。
肩背上一条手臂横过,将她用力拢在胸前。
鼻腔里满是血腥味,张元曦苦中作乐地想,幸好出来游玩时,穿了身深色的衣裳。
远处的脚步声杂乱,裹挟着陌生难懂的外族话语,声声逼近。
张元曦闭上眼,屏住呼吸,忽觉虞朔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心底倏然一安。
山林里火光摇曳,灌丛间鬼影幢幢。
待光亮渐渐远去,张元曦仍伏着没动,直到四下重归寂静,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虞朔近在咫尺的脸,比上巳那日还要苍白几分。
他半撑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她,不知已看了多久。
“走了?”她用气声问。
虞朔侧耳听了听,才虚弱地低应一声:“走了。”
张元曦再开口时,声音有几分发颤:“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我们先离开。”虞朔撑着地慢慢起身,又伸手来扶她,动作迟缓。
张元曦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将他右臂横在自己肩上,抬手搂住他腰间,半扶半架着往虞朔所指的方向慢慢走去。她身量虽高,却不及他,撑着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始终没有松手。
两道身影相互搀扶渐渐远去,没入茫茫夜色里。
-
一个时辰前。
幽深狭长的密道里,火光隐现,一阵脚步声忽然传来。
少焉,随着脚步的回响越来越清晰,火光由远及近,渐渐映照出六个人的身影。
为首之人高擎着火把,在前引路。随后是侍女扶着一位神色沉静的贵人缓步而行,一名护卫搀着左肩负伤的高大男子紧随其后。队尾一名随从持枪殿后,亦擎着火把。
正是张元曦一行。
行了一路,她时不时回身去问虞朔几句,语声温柔。
——可有流血?
——伤口疼不疼?
——可还能坚持?
——要不要歇一歇?
虞朔并不觉得这伤有什么要紧,只是被公主这般温言软语地问着,一时有些不习惯,仿佛他如珍如宝一般,经不起半点磕碰。
他唇角不觉弯了弯,低声应着,心里倒希望这伤好得慢些,好叫她多关怀几日。可望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疲态,他又盼着这条密道短一些,好叫她少些劳累。
念及此处,他心底又漫上些许怨气,只恨自己竟险些令她受伤,后知后觉地涌起一阵后怕。
不多时,脚下的这段路已不似先前那般崎岖,而是修得齐整平坦,一看便是特意修建的暗道。而左右墙壁则以青砖垒砌,每隔几步便嵌着一座未燃起的白鹤灯龛。
周劲举着火把,将两侧灯龛逐一点燃。火光渐次亮起,照见尽头石壁上嵌着一道暗门。他走上前仔细查看一番,回身禀道:“公主,前面已到尽头,不知这道门该如何打开?”
张元曦停下脚步,偏头吩咐道:“青阳,去将门打开。”
青阳收回手,恭声应是。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左边石壁上的一座白鹤灯龛前,抬手正要用力按在它下方的第三块青砖上——
“等等!”虞朔突然出声打断青阳的动作。
他迎着公主看过来的目光,上前一步抬臂半拥着她,眸光微沉:“公主,默突沙人派出这么多刺客,难保外头没有埋伏。这道暗门通出去,是观中何处?”
张元曦本是周身疲惫,脑袋还有些晕眩。听了这话,她仰头一笑,眸中却掠过一丝狡黠:“无须忧心。”
说罢,她转身吩咐青阳:“开门。”
青阳应了一声,抬手用力一按。只听“咔嗒”一声,暗门缓缓向左滑开。
立在暗门旁的周劲神色警惕,后退了一步。待暗门打开过半,他身形一闪,抢先窜了进去。
张元曦回眸唤了一声虞朔:“我们走罢。”
她也不管虞朔答不答应,拉起他那尚且完好的右臂便走。
虞朔有些讶异她为何这般笃定自信,却也不再多言,只随她而行。刚走两步,却见周劲面色古怪地退回了门边。
待众人穿过暗门,才明白周劲方才为何是那般神色。
原来暗门之后,竟是一座宽敞的密室。密室正中是一座齐腰高的石台,台下错落排着十余座炼丹炉,四壁木架上堆满了书简。
火光照过去,石台、炉身和书架皆不见积灰,显然常有人来打扫。
青阳走去石台上,在案桌上捣鼓一番后,只听一阵低沉的机括声响起,那书架缓缓移动,将他们背后的那道暗门掩住了。
随后,她朝周劲招了招手,带他去了石台正对面,低声说几句。周劲点头应下,蹲下来轻轻撩开眼前的画轴一角,凑近细看外头的动静。
张元曦趁机牵着虞朔,去石台的阶梯随意坐下。
她难得这般不顾仪态,一双长腿伸出去,搭在下方的台阶上,双手松松地握住拳,轻轻捶着腿。
“很难受?”
虞朔关切的声音传来。她侧过脸去,见他皱着眉头盯着她的腿,目光里满是疼惜和自责。
“是臣疏忽大意,竟然让歹人钻了空子,让公主如此受累。”
“若按你这般说辞,岂不是我不该提起出去游玩?”张元曦将一条腿收回来,手支在腿上托着腮,眸光平静地看着虞朔,“你已做得很好了,不必把旁人的别有用心,当成自己的罪过。”
虞朔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面上却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她掌心:“多谢公主宽慰。只是护公主周全,本就是臣该做的事——”
“这世间,事事周全之法甚少。”张元曦打断他,又继续道,“阿耶命百名神策军护卫我来南山,本就有逾礼制。如今私下出游,又带二十余人护卫随行,在外人看来已显得有些招摇。可也幸好有他们,方能抵挡住如此多的刺客来袭。你尽力而为即可,不必事事自责。”
虞朔定定地望着她,竟一时出了神。
她这些年毒发难受时,便是这般自己劝慰自己的吗?
虞朔眼眶一热,心如刀绞。
张元曦说完,便转回头继续捶腿。
倏然间,肩头一紧,人已被紧紧拥住,脸被埋在虞朔的肩窝里,耳畔只闻他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这副模样,张元曦只当他被自己这番话宽慰得险些落泪,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道:“虞大将军何至于此?”
“公主,外头并无动静。”青阳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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