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坐在何枝面前,隔着审讯室的桌子,中间的白炽灯投下摇摇晃晃的光,何枝抬头就能看见的那面墙上,是八个红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是一场并不费脑子的审讯,不知道沈山歧这家伙的话到底有什么用,能让那么多人开口。
其实他是行走的真话药水吧,陆衍捏着手里的笔想着。
何枝手上被铐着,他仰头看着头顶不定的灯光,然后闭上了眼睛,很缓慢地开始了他的陈述:“我跟江玉南不熟,真的”
“她是你的什么?”,陆衍问他,当然,只是明知故问而已。
“是我母亲,但我总觉得不是,她跟我一点都不像,何玉擎说她是个疯子”
何枝笑了下,其实也只是轻轻地抽动了下唇角,动作里仍然是优雅的虚假感,那副诡谲的暧昧大概长在他的心脏里,在血液流动里寄生在每个动作神情上。
“她总是坐在窗边的摇椅里,旁边总有一束枯死的玫瑰花,插在花瓶里”
陆衍观察着他的状态,确定他不会因为自己的打断而闭嘴后才问:“什么意思,何玉擎软禁了她?”
何枝沉思片刻,轻轻摇头:“没有,她一开始也工作的,她是个艺术家,不过从来没卖出过一幅画”
“何玉擎向所有人说,请他们包容自己的妻子,讲她的笨拙、脆弱、痛苦,然后江玉南就不出门了”
何枝说着,突然笑出来:“说得他多好一样”
陆衍嘴角抽了两下,扶额,心想这大爷地叫pua,这傻孩子。
“可你哥哥说你在你母亲的葬礼上发疯,你不是跟她不熟吗?”
何枝捏着手心,没说话,最终选择了摇头。
陆衍垂眸,他明显动容了,嘴上仍然盘问着,“你不愿意承认你爱她?”
何枝看着他,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屁话”,不过那表情实在非常像沈山歧,最开始在塔里看见的那个沈山歧。
陆衍盯着这个一颦一笑都格外刻意的小孩,突然顿了下,他这才发觉,沈山歧一开始也是这样的,每个毛孔里都展现出温柔暧昧却默不作声的打量。
这让他想起人间天时沈山歧演的那出戏,对方对花美男这个角色的模仿是那样娴熟。
不对,他捏着手指想。
何枝再怎么像沈山歧,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像到这个程度吗。
何枝眨眼,反问:“你们审讯别人时也会发呆吗?”
“别打岔,说”,陆衍皱眉。
“我不知道”,何枝笑了下,身体往后仰,他的手比一般的孩童都细得多,手铐于他只是一个宽大的袍子,随时都能从领口钻出去。
“我只知道那棺材是空的,抬棺的动作不对”
“而且……”,他又坐直了身体,很悠闲地说:“少了个人替我挨揍,有些遗憾,也是正常的吧?”
陆衍抬眼跟记口供的警员对视,对方捏着纸边,握笔的动作明显紧了一分。
“什么意思,何玉擎家暴?”
“对啊”。
何枝漫不经心地抬眸,他的手熟练地从虚虚铐着他手腕的手铐里逃出来,掀起自己的衣角,漏出里面浅浅的鞭痕,“你们不是早看出来了吗,他还是个神经病,不明显吗?”
陆衍扫了一眼,示意他把衣服穿好:“没达到轻伤标准”
何枝笑了:“他死了啊,死人怎么能判刑呢?”
陆衍两手相扣,坐得很直,刮得参差不齐的胡茬扎得人难受,他的衣领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和泡面味,很臭,总是让他想起几个月前的日子
遇到沈山歧前的日子。
因为沈山歧躲着他,他已经一个周没回家睡觉了,自然也没什么保持形象跟好好吃饭的必要。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会作为你的动机依据?”,陆衍拍了下桌子,是熟悉的触感
他之前就是这样的,人到了审讯室,车轮战打下来,几个人轮番拍桌,红脸不行换白脸,证据法规定审讯期间多久休息一次、一次休息多久算合法,他们全盘照做,刑讯逼供肯定不会有,但多的休息时间也一分钟没有。
反正他们不怕累,几轮下来再倔强的人也得开口。
何枝歪头,像是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甜甜地笑,“你真好笑,他家暴我,我就一定会杀了他吗?”
陆衍皱眉,“你不是承认了,你将何玉擎的过滤仪器中普通的过滤砂换成了磁性过滤沙,将容器里的液体换成了无色无味的乙醇?”
“因为好玩啊,他设备有问题,我帮忙改正了,犯法吗?”,何枝扣着自己的手,细细地将指甲缝里的每一处都处理干净
陆衍哑口无言,捏紧的拳头又松开,手按在鼻根,叹了口气。
对,何枝是化学天才,他当然懂,天才怎么会不知道普通矿物沙会过滤掉大部分乙铣呢。
完全合法,没有证据能说何枝的行为直接造成何玉擎的死亡,行为跟结果没有直接必然联系。
何玉擎可能真的是出于好奇,或是智商超群,满腹猜忌,但这些都不重要。
法律不认,证据法明确规定,非法证据写不进结案报告,茶毓还没这个本事能移花接木。
再说,何枝是未成年,还可能是实验体。
本来也判不了刑。
法律上无懈可击,道德上千疮百孔。
陆衍抿唇,突然开口问何枝:“你觉得何玉擎爱你母亲吗?”
听着这话,何枝长着的嘴顿了好久,收也不是,说也不是,干脆上下牙尖一碰,又装出那副云淡风轻的乖巧样子。
“爱啊,要不然她能活这么久?”
陆衍挑眉,身体前倾着看他,“逼迫着她半死不活地当个情绪生产机器,这就是你以为的爱?”
何枝皱起眉,“这是后面的事情,如果何玉擎十一年前没这样,她早就腐烂了”
陆衍知道他的意思,何玉擎也许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留住妻子,造黑水,是十一年前后的事情了。
可这样问题更大。
“逼她活着,这是爱吗?”,陆衍表情严肃,反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让江玉南生前就绝望抑郁的,是何玉擎?”
“这算哪门子爱?”
何枝才不管他的三观,继续扣手,问他,“如果沈哥哥想死呢?”
陆衍刚起身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四个指尖艰难地贴近手心,手上捏成一个没有空隙的拳。
他不知道。
何枝嗤笑一声:“你看,你也不知道吧”
陆衍一只手扶住桌子,将文件放回桌面,重新坐下来,认真看着何枝:“他的痛苦不是我带来的,我尊重他的选择”
何枝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双坚毅的眼睛,右眼的疤痕蜿蜒着俯趴在脸上,从颧骨到眉尾,差一点就要擦到右眼,长在有些粗糙的小麦色皮肤上,就像大地上生长的裂谷。
威尔逊循环来讲,板块无论是挤压还是张裂,某个节点都会变成裂谷、彼此分开,很久后又再次靠近贴合。
这是大地的生长循环。
而这道疤,很明显,就是奔着让这个警察失明甚至丧命的一招,差的这几厘米误差,应该是他躲开的。
何枝问他,“你在学那个哥哥说话吗?”
“不,你问他,他也会这么回答”
何枝没再说话了,书记员拿起书面的笔录跟电子版的文件内容递给他,他拿起笔,要签字时又抬头看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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