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觉得王剑蝈可能疯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因为疯狂的笑意而拉伸地更为诡异,笑纹如同波浪围绕着黑头遍布的鼻子荡开,完全不像之前拿着棍子追着他打的老头。
不过陆衍并不震惊,对沈山歧的指控,他已经听了太多了。
陆衍只是曲起指头,用指腹摩挲过粗糙的木头桌面,问他:“什么意思?”
王剑蝈突然停下狂笑,停下来看着陆衍,看着面前年轻人瞳孔里晃动的亮光,他突然像想到什么一样,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不会爱上那个清道夫了吧……?”
陆衍盯着他,缓缓从兜里早就扁了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残存的烟,往前探
就在王剑蝈转着眼球伸手来接时,陆衍拍开了他的手,捻着那根烟自己点燃了。
被烟熏过的嗓子沙哑至极,他用食指跟中指的空隙将烟夹下来,烟灰抖在桌面上,声音绵长,话要结束时尾调却突然往上,听得人毛骨悚然,“回答我”
王剑蝈才不会被他吓到,他嗤笑着凑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你知道青藤社吗?”
陆衍没想到话头会扯到这桩子事上,但还是没动,状若不经意地反问:“哦?”
“他,杀了何塞!”,王剑蝈突然拍着桌子,恶狠狠地回答
陆衍掐灭了烟,将身体缓缓靠后,抵着椅子后背,手上摩挲着没燃尽的烟头,他并不说话,他在回忆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沈山歧杀了人,上一个说的是温雪,王剑蝈说是何塞
看来他的沈顾问的确风评的确很危险啊
可他能确定,何塞还活着,因为他的身份证明还是沈山歧办的,内网的信息不可能有错
所以他撑着下巴,肘关节抵在木桌上,鼓起的肱二头肌撑得警服衬衫鼓鼓囊囊
王剑蝈毫不犹豫地觉得,面前这个警察一拳能打晕自己,而在他点上烟的那一刻就证明了——这个房间里的对话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所以他往后缩了,不受控制地吞咽起口水,直到他试图去观察陆衍的表情时……
他抬起头看见了靠着墙的沈山歧,正在垂眼观察他。
王剑蝈的呼吸停住了,他的脸色很快展现出轻微的青紫色,狭窄的年迈气管因为轻微缺氧开始收缩,喉头痉挛着发出几声喘鸣,还有连带哨声一样的吸气声。
他猛地向后扑倒,却被椅子绊住,反倒从扶手横向方向翻了出去,撑着地猛地抬头对上沈山歧的视线时,一身的血才真算是凉透了。
对上了,对上了!
就是这个脚步。
记忆逐渐回笼到五年前模糊的雪夜,那时的王剑蝈只是院长身边的一个小喽啰,准确来讲,他一直都只是混口饭吃
那个冬天,院长已经蛰伏在黑翟很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就是捡了个白拿钱的古董店生计,直到他被派到青藤社给新到的社员接风
王剑蝈那时候只知道青藤社跟院长有金钱来往,他不会察言观色,也自然不敢往中心凑,他就是个帮忙运货的,意外认识了何塞。
何塞是个黑翟人,甚至没有联盟居住许可,就是个黑工,眼睛从来不敢抬头看人,家里有个兄弟,就是个老实的可怜人。
王剑蝈跟他关系算不上好,顶多算可怜他。
他那时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人说何塞是警方的线人,独眼的社长举着半米长的枪杆,抵在何塞脑门上
社长当时大概是不满牧羊人,很不满,自家生意做得好好的,上家突然送个要清算自己的人来
所以那把枪到底被放到了牧羊人手里,王剑蝈推门进去送东西时,弹壳刚好飞到他的脸上。
他只记得那时满地都是血,柴房的屋顶很破了,不时有雪花飘进来,地上也有薄雪层,他膝盖抵在地上,沾上来雪,全湿了,起来时才发现,上面有血水!
那时他哆嗦着抬头看,对上的就是牧羊人平静无波的眼!!!
就是现在这个角度,牧羊人一如当年一样,冷漠、视人命如草芥
王剑蝈哆嗦着扶着墙站起来,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山歧,在门外一群警察跟执检官的见证下,他猛地起身揪住了沈山歧的领子,直视那张无悲无喜的脸
每次午夜梦回,他都会被这张脸吓醒,当然,不止这个,还有何塞在雪夜里冰冷的尸体
“你疯了?!”,陆衍揪住王剑蝈的脖子,将他拉开,却没控制好力度,松手时王剑蝈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陆衍跟吕丰年对视了一眼,吕丰年冲他点头。
这是对王剑蝈的鸿门宴,因为有刑检署的权限跟审判庭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场特殊审讯的手续才能走得如此快
王剑蝈捂着脑袋缩到角落里,试图营造一副被害者的形象,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嗦。
沈山歧踩着靴子,用一种漫长到熬人的步子靠近他,王剑蝈的视线里,那双靴子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他问:“何玉擎死了,在他的‘地下实验室'”
王剑蝈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发紫的上下唇瓣颤抖着相互碰撞,却始终被一层粘膜一样的东西拉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研究黑水,他的实验失败了”,沈山歧蹲下来看他,声音很轻,没有一丝起伏,“你知道他失败的技术从哪里来的吗?”
王剑蝈脸上的震惊持续了十多秒,期间沈山歧只是那样半蹲着,保持着那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没动
王剑蝈当然不会正面回答的,他的目光突然向下,落到沈山歧的腿上,耳朵上下一耸,然后咧开嘴,漏出牙根,发出痛快的大笑:“你腿断了……”
他抬起手指着沈山歧的眉心,笑得欢快而痛苦,“你之前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你腿断了对吧,安的假肢……我就知道,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陆衍猛得蹿过来就要给他一拳,被吕丰年的一声“陆衍”拦住。
因为程序正义,他们带人到这个房间审讯、让沈山歧上场已经是特殊到不能再特殊的手段,就算有备案跟批准,也得注意不能落人口舌
沈山歧没反驳,依旧用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看着王剑蝈,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很平静地起身,垂眸看着王剑蝈,“回答我,何玉擎的技术,哪里来的”
打赢了刚才口舌之争的胜仗,王剑蝈刚才还被高压笼罩着的心口顿时舒坦地被戳出一个窟窿,往外面直喷怨气
陆衍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心口有东西堵着,怎么都下不去。
因为沈山歧刚才的语气,实在是非常不像他,倒像是……传闻里的院长
那简直是用来忽悠小孩的文字
沈山歧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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