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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北

小说:

求泯

作者:

见天真

分类:

古典言情

他们往北走了。

脚底下那条路是前人踩出来的。女人的窄脚印、两个靠在一起女人的并排足迹、疯子四肢着地留下的掌印、老驼背军大衣拖过地面的长痕——所有这些痕迹叠在一起,在灰色地面上铺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往北延伸的线。李沛伦沿着那条线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踩过的地方上。

走了第一个浅灰深灰循环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地面上有东西。白色的,一小点,像碎了的蛋壳。他走近了蹲下来看——是一小片白色的、半透明的薄膜,边缘卷曲,像什么东西蜕下来的皮。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极微弱的脉动,像那片东西还在呼吸。他缩了手,盯着那片白膜看了几秒。

“是什么?“李永飞站在旁边。

“不知道。像皮。“

“谁的皮。“

李沛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继续走。又走了不到半程,他看见了第二片。比第一片大,巴掌大小,贴着地面,边缘是湿润的。颜色是灰白色的,透过薄膜能看见底下石板的花纹。他绕过它走过去了,没有碰。

第三片出现在大约五十步之后。完整的一只手的形状。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下贴在石板地面上。薄膜的纹理清晰,手掌的纹路、指节的折痕全部压在了上面。他蹲下来看那只手印薄膜——它比他自己的手小一圈,细长。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女人。她坐在石板上裂开嘴笑的时候,手交叠在膝盖上,就是那个大小。

“这是她的。“他说。“她留下的。“

“她蜕了皮?“

“——嗯。“

他站起来继续走。后面的路上,薄膜越来越多。小的像指甲盖,大的像整条手臂。有的边缘还在滴着透明的液体,像刚从活物身上剥下来的。他跨过去的时候衣摆蹭到了一片半干的薄膜边缘,那东西贴在他的裤腿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摘。它自己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枚白色的邮票。

空气开始变味了。在草木灰苦味之外,多了一层咸的、腥的东西,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海水。那股味道不浓,但鼻子闻着之后舌尖会发涩。李沛伦舔了一下嘴唇,指尖上沾到的那一丝薄膜液体似乎把味道传到了舌面上——咸的。带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你闻到了?“他问。

“闻到了。腥的。“

“像什么。“

“像……“李永飞沉默了一下,“像生肉。“

他们又走了一段。腥味越来越重,重到呼吸的时候喉咙口发黏。李沛伦每咽一口唾沫都能尝到那股铁锈的尾调,像含了一枚硬币在嘴里化开了。他走着走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脚边地面上立着一样东西。白色的,圆柱形,小臂长短,一端埋在石板缝里,另一端朝天竖着。

他蹲下来看。那是一根骨。人的。股骨,粗的那头埋在石板里,细的那头朝天,顶端磨得光润,像被人反复摸过。上面没有肉,没有筋,干干净净的白。可他盯着那根骨头看的时候,骨面上有东西在动——极细的、黑色的线,像血管,在骨头表面游走。他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停了。他不看的时候它们就动。

他把目光移开了。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骨头还在那,竖着,像一根路标。石板缝里又冒出了第二根骨头,更细的,像人的桡骨,斜着指向他走的方向。他盯着那第二根骨头看了几秒,石板缝里又冒了第三根。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把骨头往外推。

他没有再回头看。

路两侧开始出现更多骨头。竖着的,斜着的,交叉的,有的埋在石板里只露一截尖端,有的整根杵在地面上。它们排列得不整齐,可李沛伦走了一段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的骨头的指向都是北。骨头磨光的那一头朝天,但骨身的弧度和倾斜方向都微微朝北偏。像一地被推倒的路牌,全部指着同一个方向。

“它们在指路。“李沛伦说。

“指哪。“

“北面。“

“它们怎么知道北面。“

李沛伦没有回答。他踩过一根横在地上的肋骨——脚底板踩上去的时候那根肋骨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截活的东西蜷了蜷。他跨过去了,没有停。

地面开始变了。石板接缝处的灰色泥缝里渗出透明的液体,薄薄一层覆盖在石面上。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打滑了一瞬,稳住之后他低头看,鞋底上沾了一层亮晶晶的膜。跟前面的白膜一样,只是更薄、更透明。他还闻到了那股腥味里面多了一层甜——不是花香果香的那种甜,是熟透了要烂的水果从表皮渗出来的那种甜。

“你在看什么?“李永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地面在渗东西。“

李永飞走过来,蹲下看。透明液体从石缝里往外渗,细细的几道,像人出了薄汗。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了液体,他看了看那层液体,没说话。可他沾了液体的那根手指在微微地抖。李沛伦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抖,没有问。

又走了一段。腥味里的甜越来越重,李沛伦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舌头和上颚贴在一起了,嘴里发干,可口水又一直在分泌。那股甜味渗到嘴里跟咸的铁锈味混在一起,搅成了一种让他想吐但吐不出来的东西。他捂着嘴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个横躺的人。

不是活的。是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铺在地上,两只袖子张开着,领口朝北。外套里面是空的——可它保持着“被穿着“的姿势撑在那里,肩线是撑开的,衣摆是伸展的,像一个透明人还穿着这件衣服躺在那里。李沛伦站在三步外看那件外套,从领口往袖子里面看——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外套领口内侧有一圈深褐色的渍,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染上去的。

他认出了那件外套。是那个不说话的女人穿的。她走的时候穿着这件外套。现在外套在地上,空的。人不见了。

他绕过那件外套继续走。又走了十几步,看见了第二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兜帽翻在后面。那件衣服保持着“有人穿着它坐在地上“的姿势——裤腿屈着,袖口搭在膝盖的位置,领口对着北方。衣服里面也是空的。可衣服后背上有一片深色的印子,形状像一个人蜷在后背上的轮廓。

“这是那个趴着的疯子的?“李沛伦问。

“他穿的不是深蓝色。“李永飞说。“他穿的是灰色。“

“那这件是谁的。“

没有人知道。他们继续走,路边的衣服越来越多,铺了一地。有的完整,有的撕裂,有的只剩半截袖子。颜色从灰到褐到黑,深浅不一。每一件都保持着“里面曾经有人“的形状——肩线是撑起来的,袖口有弧度,领口有佩戴的痕迹。可里面全是空的。

李沛伦走在一件件空衣服之间,脚底踩着那些透明的渗液,鞋底滑腻腻的。他后颈的凉潮在翻涌,翻得比之前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他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衣服铺在地上的方向全是朝北的。领口全部指向北。像所有的“人“在脱掉衣服的那一刻,脸都面朝北方。

“他们在往北走的时候脱了衣服。“

“脱了衣服之后呢。“

“之后——“

他停住了。前面地面上有一件衣服跟其他的不太一样。它是立着的。两件衣服叠在一起,一件套一件,维持着一个“站着“的姿势。袖口垂着,衣摆到膝盖,下面没有腿。可那件衣服的领口里面有一张脸。灰的,扁平的,半透明的,像一张薄薄的皮被撑开在领口的位置上。

那张脸的五官是糊的。眼窝是两个浅坑,鼻梁塌成一道弧线,嘴的位置只有一道细缝。可那道细缝在动。像在说话。李沛伦走得更近了,蹲在那张脸前面。那张脸的嘴缝在动,没有声音。可他的后颈凉潮翻涌了一下,他的耳朵里响起了极细的、像隔着厚玻璃传过来的声音。

“……你来了。“

他猛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什么东西上——软的。他回头,什么都没有。可他身后刚才确实站着一个“软的“东西。他感觉到了。形状像一个人,贴着他的后背站了一瞬,然后退了。

“后面有东西。“他说。

李永飞站在两步外看着他。“你撞到我了吗?“

“没有。比你高。比我高。大概——比我高一个头。“

李永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那片铺满空衣服的地面上,中间隔着那个立着的、套着衣服的、脸糊成一团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嘴缝还在动。李沛伦还能听见那个声音——细的,远的,在说同一个词。

“……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那个声音在重复。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所有铺在地面上的空衣服同时动了一下。像所有的“人“在同一瞬间翻了个身。李沛伦看见了,李永飞也看见了。两个人站在原地没动,等那些衣服不再动了,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地面上的衣服开始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絮状的东西——像棉絮,但捏起来是凉的,湿的,在手心里化成一滩水。李沛伦捏了一把,看着那滩水从指缝里淌下去。水的颜色是淡灰的,不透明,像洗过什么东西的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继续走。后颈的凉潮在翻,他脚步越来越快。李永飞的脚步声在后面跟着,嗒嗒嗒,左脚鞋带打了死结,不会散。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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