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声寂。
外头结了霜冻,屋内景泰蓝的薰笼烧得却和煦,目之所及珍玩清供,琼林玉树,正对着园惜的一樽鹅颈瓶里两枝茶梅还被攒成了颗桃心。
衹园虽素日养尊处优惯了一帮贵戚权门,舍馆的布置照理也不至于如此考究。
奈何园惜的这位舍友另当别论。
庭院雪片簌簌扑着窗纸,园惜倚着软枕,三两笔淡墨勾勒出一片幽庭的芭蕉湖石,正要添上刚学来的香艳章法,心思却又静不下来了。
未几,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侧目一瞥。
一扇朦胧的游春绢屏后,花朝慵散地斜倚床榻捧着一卷志怪杂记,眸光却肆无忌惮地望着园惜,俨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从湿雪瀌瀌的庭院,再到香霭袅袅的寝间,但凡园惜与之错开对视,烈火烹油的凝望便烧得他耳尖发麻,背脊暗暗一僵。
然而园惜甫一偏首,花朝便面不改色地俯目呷茶,好似适才沿着他周身近似放肆的描摹,不过是他多心罢了。
“……”
片晌,园惜佯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几乎是瞬息间——
那道如汲如饮的注视再度故态复萌,慢吞吞地攀上他的脸腮流连。
园惜:“……”
这人就是一直在盯着自己!
根、本、没、停、过。
笔下猝然拖出一道墨痕,正待跌进雪月风花的画中人面容当即皱成了苦瓜相。
偏偏没等园惜讨个说法,罪魁祸首先发制人,莞然一笑:“怎么这么看我?”
园惜轻轻纳了口气,恭声道:“回禀殿下,我只是忽然想起,提匣里似乎还有些栗子糕。”
言毕他搁笔起身,走向墙边的小橱,灯影掠过螺钿花卉,浮起细碎虹光。
花朝眉梢蹙起:“你离开馔厅后就没再吃过东西?”
“是。”园惜原只是寻个由头搪塞,不曾想还真从金渐浓替他备下的提匣里寻出一包栗子糕,横竖也的确饿了,正欲依礼避去廊下,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哑然轻笑。
“去外头做什么?”
花朝身量颀长挺拔,坐着也显出清劲的骨架,淡紫色寝衣松松覆着薄韧的腰腹轮廓,肩臂线条匀称利落,一条长腿屈膝支起,眸中愈发漾开愉色道:“在屋里吃就是。”
园惜身形一滞。
太子殿下既已明言,自然算不得失仪不敬。
园惜眸光不动声色地沿着花朝松散垂落的衣袖一路掠去,落在榻畔一架紫藤纹刀架。
三柄唐刀赫然在列,凤环仪刀精工峭丽,黑漆横刀乌沉沉地压在下首。
咫尺之遥,探手可取。
略一踌躇,园惜指尖微蜷,轻声细语地应声:“那便谢过殿下美意。”
花朝淡笑:“往后朝夕相对,少不得有劳烦你的时候,礼尚往来便是。”
冬夜庭霰皎皎,熏笼里焚着馝馞的宴桃源。
园惜吃相向来轻巧,他静悄悄地端坐榻边,拈着栗子糕小口慢嚼,只有腮侧时而微微一动。
可惜岁寒时令,到底不是徽州新栗制的,虽粉糯绵密,却少了一缕鲜甜清气。
更何况,几步之遥外还有一尊令人捉摸不透的大佛,因此这顿宵夜园惜吃得格外心有旁骛。
倘若真想杀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莫非有所图谋暂且留他一命?
皇都傩门四家之中尤以金氏盘根错节,金瑰绮也颇得元德帝倚重,圣眷正隆。
难不成牵涉了朝中之事?
抑或者……不过是有意拿他取乐?
“你就吃这些么?”
仿佛能窥见他心下纷念,抵额览书的花朝冷不丁开口,掐断了园惜杂乱如麻的神思:“没有荤腥?”
这话任谁听都是明知故问的揶揄。
园惜下颌隐隐收紧。
接着,他轻提了提嘴角,像是静穆的造像忽染尘色,陡然显出点神鬼难辨的骇丽。
“殿下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同我开玩笑?”
花朝翻书的动作一顿。
“大嵬人人皆知罗刹按律只可吃素斋,我怎敢以身试法破戒。”园惜原是侧身坐着,这会儿真有些起了火,索性转过身来,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吃完了剩下半块栗子糕,存心要冒犯一回。
然而花朝似乎并不接招,只是听罢点了点头,见状反倒彻底不加遮掩,正大光明地端相起园惜。
霜天寥廓,不觉间已是丑时。
园惜背对着屏风躺了半晌,仍旧毫无睡意。
窗纸忽有几道玲珑的人影擦过,长袖小冠,倏来倏往。
时至夤夜,衹园当值的灯影小人穿行于画檐下悬挂的八角纱灯,各司其职,又脾性迥异,这一盏里的声势汹汹,执笏察看,隔壁一盏却挤了三四颗脑袋,贴着灯壁交头接耳。
“睡不着么?”
园惜正百无聊赖地数起人头,耳畔落下隐隐带着笑意的声音。
绣球灯晕着一点萤光,裹在缎衾里的园惜露出一小截无遮无掩的雪白后颈,灯烛时而摇曳得近了点,就像走火入魔的痴人意欲点燃一幅工笔画。
“嗯。”他不情不愿地转过脸。
两道人影一明一暗地落在绢屏的金泥花树间。
花朝手臂支着额角望他,眼尾轻弯:“为什么?”
大抵是近来诸多诡谲折腾得他心绪不宁,园惜鬼使神差地说:“或许是因为今夜殿下也在吧。”
话音甫落,屏风那端的俊雅面孔再一次露出难辨深意的似笑非笑。
园惜:“……”
静谧间暗流涌动。
园惜越看越觉不妙,略作思忖,还是摆出一副温顺模样,温软劝道:“夜深了,殿下还是早些安歇吧,免得伤了身子。”
花朝眼瞳沉沉落过来,涩声道:“你也是。”
鼕鼓报更,敲乱雪地一滩碎月。
园惜鼻音闷闷地轻应了声,将太子殿下疑似阴险的狞笑看得真切,神情不露痕迹地转过身,暗暗冷忖。
迟早杀了你。
*
衹园的殿阁楼台星星点点散落在青瓷色冬夜,宛若一座风雪中泅游的寂静岛屿。
宵色冥冥,花朝信步穿过绢屏,坐到榻缘,倾身抵近园惜隐隐露在被衾外的一汪肩窝。
“惋惋……”
罗刹馥烈的芳泽萦入鼻息,仿若陷进一小片馥蜜的香海,花朝深深吸了一口气,良晌,才藕断丝连地慢慢撤身,哑声喟叹:“怎么又做噩梦了。”
指腹搭在园惜蹙起的眉尖,轻轻拂过。
本该是第一次,却熟稔得如同早已日月朝夕地拂过。
也不知是腹中隐痛,还是梦魇作祟,园惜手臂始终蜷拢在腹前。
花朝原想替他揉一揉肚子,奈何园惜睡梦中也死死不松开分毫,只得退而求其次地抚上他的脸腮。
园惜颊肉实则还有一点柔软的丰润,但耐不住薄薄的皮肉贴着窄小脸骨,俨然要盛不下五官,衬得人愈加清减。
花朝掌心贴着他的脸腮缓缓摩挲。
“好像又轻了啊。”
又顺着颊边一点点抚回,略显无奈地牵了下嘴角:“是因为吃得不好么?怎么这么乖,都不会偷吃的……”
指尖在唇畔久久停留,花朝沉吟着嘀咕:“仙桃包会喜欢吧?”
直至月上中天,园惜似是睡得安稳了些,花朝才轻手轻脚拨开他的寝衣袖口。
繁杂纠缠的红线遍布腕骨,密密匝匝,宛如魇镇的符咒。
花朝舌尖轻抵腮侧,唇边笑意逐渐消散。
兀自思忖之际,另一幕截然不同的寒景浮上心头。
冬末,乌云低垂。
墓园外的长阶覆着薄雪,寒鸦飞掠铅灰色的天际。
冷清清的站台,穿着黑白校服的高挑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微阖着眼,白色耳机线沿着领口垂落。
沿海观景巴士驶近,他收起手机上车,挑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懒懒支着下颌望向积雪覆盖的沙滩。
靛蓝色海水的掠影逐渐湮灭在视野中。
繁华街道鳞次栉比的高耸建筑林立,恰逢红灯,十字路口。
一抹颓艳馥丽的色泽撞入眼帘。
黑蓝色的夜幕霓虹交织,铺满整座楼宇的巨屏广告下,录像拍照打卡的玩家围得水泄不通。
【景康十九载仲夏,朱潮的雨柱倾泻呼啸,撞落了一场吞噬万物的鬼疫。
魑魅魍魉呓语此间,统摄诸傩的娑罗庭谓之——奈河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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