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罗山下了一场雨。
雨里夹着些许冰粒,冷到透骨,地面泞得深深浅浅,难以行进。
深夜,一人一马冒着冷雨进入河边的营地。
这人戴着斗笠,披着挡雨的涂油布,若仔细看,油布上浸了雨水冲不掉的血迹,缰绳一扯,马蹄重重跺在地面,腥气弥漫,一身肃杀。
几名侍卫上前,“大人!”
檀华下了马,道:“右统领呢?”
侍卫道:“右统领好像得到什么消息,去河对岸了。”
四更天,雨还在下。
大风吹得布帐哗啦啦响,檀华坐在矮桌前,身后帐门掀开,狂风鼓入,檀华像有预感似的,早一步抬手,掩住油灯,夜骁进得快,马上就把帐门封好了。
他把沉沉的油衣丢在一旁,来到檀华身边。
檀华正在画地形图。
夜骁道:“如何?”
檀华道:“不好找。”
他们此时位处战线南边的一片山脉下,穿越前方峻岭,有条捷径可抵达乌涂运送粮草的要道,但崇山野林,杳无人烟,梁王派亲军司来此地勘察地形,已有月余。
地形图像是一棵长在绢布上的枯树,每过几天就润几笔,一点点向外伸展枝桠。
夜骁烧了点热羊奶,拿来一碗给檀华驱寒,檀华接过,随口道:“今夜怎没有鬼叫?”
夜骁呵了一声。
她说的“鬼叫”是指亲军司里一对姓孙的胞胎兄弟,这俩人嘴贫得厉害,前一阵子执行任务受伤,每天晚上都疼得嗷嗷叫。
“送走了。”夜骁坐在一旁,喝了口热奶,“我今晚出门就是为了这事,有消息说,河对岸二十里远,建了一家医所。”
檀华:“医所?建在这?”
夜骁道:“我开始也纳闷,今日去查了才知,就是春杏堂的新驻地。”
檀华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夜骁。
春杏堂驻地散布全国,原本离这最近的是在七十里外的县城,后来战乱逼近,流民四散,运送物资的商路尽数截断,老掌柜年岁已高,手里无药,囊中无银,实在撑不住就关门了。
檀华念:“春杏堂。”
夜骁道:“对,听说是杨公子做的,他调配了总店的库存,重新规划了一条运药路线,避开了战乱之地,才把这新医所建起来。”夜骁一口干了羊奶,抹了下嘴,“我把孙家兄弟送去了,他们的伤再不治,恐怕要落下残疾。你快把奶喝了,我找了好多地方才讨来的鲜奶。”
檀华端着碗,半天没动,余光瞧见了角落里放着的那把剑,肩头隐隐作痛。
冬季的时候,她曾精心策划了一场埋伏,为了诛杀诃烈。
当时一切顺利,诃烈带着一队人马进入她的包围,她的人手不如诃烈多,但胜在精兵,且占先机。
就在檀华差一步就得手的时候,那把刺向诃烈的剑,却断了。
檀华的杀招从不留后路,这一剑断去,诃烈的弯刀从她肩头砍下,若不是她功底深厚,硬生生扭开,一半的身子都会被他劈开。
受伤的诃烈被他的部下掩护逃回乌涂。
落在地上的弯刀,像极了天上的弦月。
檀华在血泊中质问那月亮,你们是在保佑他吗?
她的肩上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杨公子也在那?”檀华问。
夜骁道:“今日没有,他出门了,还有其他的医所要重建。他的几个学生在这,领头的口吃,说话那叫一个费力,我把孙家兄弟留那就走了。”
凌晨时分,雨停了。
檀华走出营地,来到山坡,望向河对岸。
云隙间漏下几分灰白天光,把泥泞照得格外分明。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水汽,风一吹,缓缓散开。对岸的草木被雨水洗得发暗,一眼望出去,荒寂无人。
二十里,以举目远眺来说,略远,但以前线为距,又太近了。
檀华道:“二哥,你不该来。”
二十里,一匹快马,一刻即到。
但檀华没有去。
往后的时日里,檀华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她往来于深山与梁王的大营,全神贯注于主帅的命令。而医所那边,也从来没有联系过这里,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一的痕迹是什么呢?
“大人。”
“大人。”
檀华上下打量着孙家兄弟,道:“伤好了?”
“回大人,不碍事了,杨大夫给营里带回了一些他调配的膏药,简直神了!”
起初,檀华觉得杨知煦待不了多久,她心里算着日子,立夏的时候,他就得再次引毒,那时他就会回景顺城了。
立夏过后,地形图画得差不多了,某一日,那名口吃的年轻医师找来营地,给檀华看了一把熟悉的扇子,然后就开始要东西。
“……先、先先先生同你要、要要要……”医师费力地说,“要、要粗布和木、木木木木炭救急!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们不够了!”
檀华静了片刻,道:“他还没走?”
结果到最后,画完地形图的亲军司都拔营离去了,那小小的医所依然伫立在偏僻的野村之间。
走前,檀华去了一次。
清晨,矮墙覆着浅浅荒草,几间茅屋匿在薄雾之间,小院里放着炮制碾药的工具,还有一层层晾晒的草药,条理分明。
屋里出来几个人,打扫,配药,清点,井然有序。
不一会,来了几名流离逃难的村民。
屋子门开。
檀华看到了杨知煦。
他只着了一身简单的素衣,没什么纹样,长发用一根木簪低低束起,袖口挽得齐整,方便分拣草药,替人诊脉。
他有些变了,檀华心想,是因为换了装扮?不再穿着精工剪裁的锦缎?恐怕不是,是病容实在憔悴,他比他们离开时又瘦了几分,脖子上的筋脉清晰得见。
天已入夏,他还像在冬季一般,穿了两三层衣裳,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薄薄的一层。
他很忙,看诊,开方,还要指导他人做事。
檀华站在暗处,心想,如果她现在出面,要求他离开这里,他会听她的吗?
一定不会。
天上飞过一只鹰隼,发出尖锐短促的叫声。
这是亲军司的鹰,催促她快些归队。
杨知煦看诊结束,来田里查看草药种植的情况,草果和鸦胆子已经发起来了,还要再从总库房调集青蒿,常山……
最近逃难的流民大批涌入,加上军营换防,新兵进驻,夏秋多雨,蚊虫暴增,万一不注意,这几个村子都会有爆发瘴疟的风险,一定要提早做准备。
晴天之下,前往大营的路上,孙家兄弟又开始同人胡扯打趣。夜骁就在旁边,也懒得管,亲军司调出来的人,几个月里死了快一半,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里,还有人能提起精神玩闹,也算是好事了。
后面一匹马赶了上来,逗乐的人一见那人身影,马上闭嘴。
檀华路过夜骁身边,同他说,自己先去前方探查,就先一步离开了。
孙家哥哥小声道:“左统领大人气势真盛。”
孙家弟弟也附和:“我瞧见左统领大人就不太敢讲话。”
夜骁忽然道:“其实她今日心情不错。”
孙家兄弟一愣,这是从哪看出来的?
“心情不错怎会沉着脸?”孙家哥哥问,“左统领大人是不是从来没笑过?”
“笑过,”夜骁道,“我见过。”
你见过?
孙家兄弟满心质疑,却不敢多问。
夜骁没有说谎,他的确见过檀华笑,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笑容是檀华的一个秘密,天地之间,只有夜骁知晓她这个秘密。
杨知煦从田里回到医所,有些疲倦,进到屋内,忽然瞧见了什么,微微一顿。
原本整理好的,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横放了一支野花。
窗子开着,日光照在那花朵上,黄澄澄的,艳得发亮。
杨知煦走过去,将这支花放到鼻下嗅了嗅,又拿开看,轻声一笑,道:“你走啦,行,我知道了。”
医所里很忙,这里条件差,物资匮乏,要考虑的事情非常多。杨知煦原本来这,是想同檀华近一些,但真的着手医所事务后,他几乎没什么时间来想她,他的身体总是极度疲惫,心却不再伤怀。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这小医所诊治过村户,流民,甚至前线的逃兵,年底时,各种消息像雪花片一样纷至沓来,有捷报,也有噩耗,最艰难的时候,孙家弟弟赶来传讯,让他们快往后方撤。杨知煦问他据阳关如何了?孙家弟弟红着眼睛说,恐怕守不住了,他哥哥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他们马上要去劫乌涂的粮草,孤注一掷,如果失败,这里一定会被血洗的,你们快走。
村子里有许多难民,伤势严重,无法移动,也无处可去。
后来,杨知煦没有走,这里也没有被血洗。
有人说,梁王胜了,达吾退兵了。
但战争仍在继续,只是大晟换守为攻,开始收复失地,向乌涂方向前进。
家中来信,朝廷又来征饷,景顺城乱作一团,刘瑞义派人来接杨家前往天京避难。
信中几次催杨知煦回京调养身体,杨知煦的回信里却都对此避而不谈。几封信后,家里人也不再提了。
不知不觉,秋天到了,最后一份迷驼丁的毒素也用完了。
杨知煦依然没有走,他喜欢在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已到这个份上,去哪里调养都差不多。回家还要强行言笑,不如在外,至少悲苦自在。
冬季的时候,春杏堂的长老带着药童前来此地,为杨知煦引毒。
没有温泉暖阁,没有家仆伺候,也没有迷驼丁,生生拔毒,让杨知煦险些一命呜呼,昏迷了四五天,睁眼时,还笑了笑。
他哑着声音道:“……呀,竟然撑过来了?”
长老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夏季的某一个清晨,杨知煦坐在桌前,展纸留言——
“吾自觉大限将至,难再支撑,念及医馆存续,药材保全,亲友生计,亦念战乱之中,百姓求医更难,特留此书,以下诸事,皆为细酌,望诸位依言而行,莫负春杏堂百年仁心。”
他花费了半月时间,写下许多内容,方方面面,皆有照顾。而后又留了一封家书。这一切都准备完,总算是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湛蓝无际。
杨知煦望着,说道:“檀娘,你也莫要为我伤心,我这一生,什么都有过了,已无遗憾。我留了一些钱财给你……但想来,你也不在意这些。”微顿,低声道,“你要照看好自己,二哥帮不了你什么了。”
杨知煦甚至给自己挑好了棺材,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柏木棺,没有雕花,没有厚漆,周身只带着柏木本身的浅淡纹理,尺寸恰好合身。
深秋,前线传来大捷,梁王势如破竹,攻克了乌涂都城。
后来,孙家弟弟又来医所了,那时杨知煦已经很十分虚弱,他向他打听檀华的消息,孙家弟弟说,左统领几个月前就失踪了,生死未卜。
“……什么?怎会如此?”
据孙家弟弟说,在攻打乌涂前,亲军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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