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霜痕往前坐了一点,伸手揽住书墨瘦削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书墨整个人僵了一瞬,连呼吸都顿住了,不知所措。
但栗霜痕只是虚虚地环着他,一只手落在他胃部的位置,隔着单薄的衣料,慢慢地用掌心的温度揉着书墨的肚子。
“是这里疼吗?”
书墨缩在她怀里,下巴搁在她胳膊弯里,眼睛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良久,他点了点头。
栗霜痕的动作不算熟练,一边揉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拍得很慢,一下一下。
书墨把脸往她胳膊弯里埋了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哽咽。
雌母……
他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
栗霜痕搂着他的手紧了一点点,声音还是很温柔:“乖。揉一会儿就不疼了。疼了多久了?”
书墨在她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温热又细碎的呼吸透过布料扑在皮肤上,带着一丝止不住的抖。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住了一半的呼吸。
栗霜痕偏头看过去。
书奕站在门框边,嘴唇抿着,手指蜷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栗霜痕看着他那攥紧的拳头,不明所以。
“书奕。”
这孩子不会是害怕她对书墨不利吧……
她这两天确实太反常了。
但看着这群可爱的孩子又实在忍不住。
书奕的拳头松了一下又攥紧,灰白色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你过来帮雌母看看书墨额头还烫不烫。”栗霜痕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书奕抬脚走了进来,弯腰伸出手,指尖落在书墨的额头上,停了两秒。
“没有发烧。”
栗霜痕放心了。
怀里书墨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攥着她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点,额头抵在她肩窝里,似乎还是不怎么放松。
栗霜痕低头看到书墨睫毛上还挂着泪,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他眼睫上的碎光。
书奕站在栗霜痕身边,一动不动。
可能雌母早就忘了,这几个孩子中,最喜欢撒娇的不是书年,而是他。
不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反正……雌母早已经不喜欢他了。
在书奕的印象里,雌母一直是温柔的,漂亮的,会轻声给他讲故事,会把他抱在怀里……
雌母……很喜欢他的。
书奕看到雌母的手还搭在书墨的后背上,似乎真的很担心书墨会太过疼痛。
“书墨,”栗霜痕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摇头,但栗霜痕直接把他从怀里捞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兜住他的腿弯,抱了起来。
书墨的体重轻得过分。
她抱过书琮,抱过书念,但书墨几乎和他们一样轻。
明明书墨比书念书琮大很多岁。
书墨的肩胛骨硌着她的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书奕,”栗霜痕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僵立着的少年,语气不容商量,“你跟我一起。雌母顺便带你去看眼睛。”
书奕张了张嘴,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摸索着先往门口走去。
栗霜痕抱着书墨跟在他身后,跨出门槛的时候偏头喊了一声:“书笙,看好弟弟妹妹,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里传来书笙闷闷的一声“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说话利索的书笙刚才说话的时候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有话没说出口但硬咽回去了。
但栗霜痕显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悬浮车的门合上的时候,书墨在栗霜痕怀里微微蜷了一下,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像是被窗外流动的光线晃到了眼睛。
栗霜痕把手臂收拢了一点,让他靠得更稳当。
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城市,栗霜痕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晶石卡。
她手里的钱虽然不算多,但也足够先把最紧急的老大老三的病治了。
她本来想等一等,等攒够了一笔大的一口气把五个孩子的伤都治好。
但刚才书墨缩在她怀里发抖的样子让她改主意了。
等不及了。
“书奕,我赚了一些晶石。虽然不算多,但给书墨看医生肯定够。”
书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我本来想着等攒够了再一起带你们治,”栗霜痕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墨,他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似乎也在在听,“但晶石不太够,只能先……”
“雌母……我知道,”书奕语调温柔,似乎真的对这件事毫无异意,“书墨的病现在是最应该治疗的……”
雌母……就算不治我也没有关系……
我应该照顾弟弟妹妹,您教过我的。
“我知道现在看来我有点偏心了……”
栗霜痕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怎么平衡地对待几个孩子。
她只是想着要有的话应该都会,需要治疗的话,那就都得一起治疗。
小时候,她总是和其他孩子上一秒玩耍,下一秒因为一支营养液争得头破血流。
她那时候就想,如果她是大人,一定要给所有孩子一支营养液。
如果两个孩子都受伤了,他也会一起救。
如果两个孩子因为吃食的问题吵架,那说明两个人没有得到等份的待遇。
书奕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拐了个弯,换成了另一套说辞:“雌母,书墨他就是有些胆小,但他不讨厌雌母……”
“书奕……你有想过,”栗霜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声呢喃,“你喜欢做什么吗?比如……你天生对调料比较敏感,还认识那么多蔬菜……”
书奕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蔬菜……
过了这么久,雌母你果然,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我喜欢什么……
那时候雌母还只有他一个幼崽。
还没有书笙、书墨、书念、书琮。
他是第一个孩子,是雌母怀里唯一的孩子。
家里只有雌母和他两个人。
联邦发的幼崽营养液够喝,但雌母还会额外给他买那种带甜味的果泥,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给他。
他三岁多的时候开始识字,雌母给他买了一摞摞厚厚的纸质图鉴,比光脑屏幕上的图片要不方便的多。
但雌母还是乐呵呵地说“小孩子看光脑伤眼睛,看纸书好”。
整个联邦的人都不会这么觉得,只有雌母会这么觉得。
他记得他最喜欢的那本图鉴的封面是浅蓝色的,花着各种蔬菜。
他翻到那本图鉴的时候很感兴趣,指着那些画得精细又颜色鲜亮的蔬菜图案,一个一个地问雌母。
“这是什么”。
“这个好吃吗”。
“这个长在哪里”。
雌母被他问得答不上来,就抱着他坐在窗边,用光脑一条一条查给他听。
但雌母真的不爱学习,查到一半她就睡着了,脑袋有时候歪在他肩膀上。
他一般会给雌母盖着毛毯,等着雌母醒来,然后坐很久很久,翻着书页上那些他看不太懂但觉得很漂亮的图画,听着雌母在他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后来雌母醒过来,低头看到他还在翻那本图鉴,就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们家书奕真有眼光,这些蔬菜可贵了,书奕肯定没见过,雌母一会儿买回来给书奕瞧瞧。”
他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但他用力点了点头,把那页蔬菜图鉴折了一个角,想着以后一定要记住这些蔬菜的名字。
再后来雌母给他买了光脑。
那时候光脑还很贵,雌母果断买了最贵的,八百万晶石。
那台光脑他用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看不见了之后,才慢慢不碰了。
而且他现在也不敢亮出来,害怕被其他人发现,一个十几岁精神力刚显的雄性幼崽,最容易被盯上了。
“雌母……我眼睛看不见……”
最后,也只是变成了一场空。
眼睛看不见,能做什么呢?
栗霜痕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书奕被她拍得微微愣了一下,偏过头来。
“书奕,我带你出来,不只是让你帮忙。你的眼睛,我这次一起治。”
书奕的睫毛颤了一下,灰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什么?”
“之前我说了,我对不起你们,但对不起肯定不是嘴上说说就可以……”
书奕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雌母……雌母没必要叫他这个累赘的,他看不见,只会添麻烦。
再不济,也应该叫书笙一起。
可偏偏叫上了他……原来,是为了治他的眼睛……
悬浮车在医院门口停稳,栗霜痕抱着书墨下了车,书奕摸索着跨出车门。
三个人刚走进医院大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迎面走过来。
庄砚。
他手里攥着一本病历,脚步在看到栗霜痕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又加快了几步走上来。
似乎很惊讶栗霜痕刚带着幼崽出院,还没等两天幼崽又生病了的情况,他先看了一眼栗霜痕,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抱着的书墨身上。
书墨脸色实在不好,缩在栗霜痕肩窝里,嘴唇没有血色,一只手还压着自己的腹部。
这个是肚子疼。
他又把视线移向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说话的书奕。
这个是眼睛看不见。
庄砚的目光在三个人的状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落在栗霜痕脸上,眼神里那些无可奈何一瞬间涌了上来。
他也没办法,联邦法律并没有明确保护雄性幼崽的条例。
“又是你。”他叹了一口气。
栗霜痕理直气壮:“我带崽来看病。”
庄砚的眉毛挑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低头看了一眼书墨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压在腹部的手,声音压的很轻,几乎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到:“这几个真的是你的崽……”
“嗯,都是我的。”栗霜痕看起来还颇为骄傲。
庄砚不懂栗霜痕把崽子养成这样为什么还是这么骄傲,但他选择尊重:“你的孩子……之前流浪过?”
炫耀自己崽多但失败的栗霜痕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起来:这人会不会说话……
她有这么多孩子,难道不值得被羡慕吗?
庄砚思考了两秒,觉得自己不能通过表象看问题,于是转身带着栗霜痕挂了号。
“消化科在三楼,眼科在七楼。”
光脑嗡嗡地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了起来,似乎事情很严重,他按掉光脑,抬头看了栗霜痕一眼,快速地交代:“栗小姐,我有些事,先去忙了。”
栗霜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想这人忙得够呛。
消化科的检查做得不算快,但书墨很配合。
全程没有挣扎,做检查的时候咬着嘴唇忍着不舒服,小脸白得像纸,但一声没吭。
栗霜痕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心里弱得一塌糊涂,这就是那群人说的天使宝宝吧。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医生把栗霜痕叫到诊室里单独说了几句话。
书墨的肚子疼像是长期空腹加上饮冷水反复刺激导致的慢性炎症,不严重但拖久了会影响营养吸收,得规律饮食,定时用药,养一两个月能恢复。
栗霜痕站在诊室里听着,把医生的嘱咐记在脑子里,出了诊室,看到书墨强撑着靠着墙壁,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没事,”栗霜痕蹲在他面前,“吃点药就能养好。以后三餐都来找雌母吃,不许一个人偷偷决定。"
书墨很愧疚,抓着衣角,点了点头。
栗霜痕等了一会儿,医生给书墨打了点滴,她嘱咐书墨乖乖待在病房。
书奕轻声说自己可以一个人去检查,栗霜痕不同意,叫了一个陪护陪着书墨,自己坚持带着书奕上了七楼。
眼科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雌性,戴着银边眼镜,检查手法很温和。
书奕全程安静地配合着,灰白色的瞳孔在那些扫描灯下微微泛着光。
医生忍不住夸了一句:“你家幼崽真乖。”
要是栗霜痕有尾巴,绝对忍不住要翘上天:“当然!我的孩子都很乖的!”
书奕不知道听到了那句话,抿唇,似乎不太认可。
医生做完检查之后把栗霜痕叫到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了一句让她心跳漏半拍的话:
“视神经受损时间长了,但还没有完全萎缩。如果能做神经修复手术,配合术后康复训练,有六七成把握能恢复一部分视力。但想要完全恢复,依赖现在的医术,很难。”
栗霜痕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走廊长椅上的书奕,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垂眼低眉。
“手术费多少?”她问。
“十万。”
栗霜痕在心里过了一遍余额,抿了一下嘴唇,点头:“治,请医生尽快安排。”
她走出诊室的时候,书奕站起来,手在半空中探了一下,碰到了她的袖口,然后顺着袖口轻轻搭在了她手腕上。
他什么都没问,但栗霜痕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轻轻发抖,似乎很紧张。
“不要怕,雌母怎么可能不给你治!”栗霜痕安慰性地拍了拍书奕的肩膀。
书奕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已经到了栗霜痕肩膀处,行事做派一点也不想一个孩子,反倒老成得过分。
回到书墨病房的时候,书墨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栗霜痕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给他盖了盖被子,然后拎着空水杯出了病房去打水。
然后,栗霜痕迷路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层的病房很少,大概只有三四间,其余的都是关着门的白色房间,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走到走廊尽头也没有医生或者护士,她想问路都不知道找谁。
这一层很不对劲……
栗霜痕按原路返回,忽然听到走廊最深处传出来庄砚的声音。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焦灼,通过光脑通话传出来:
“……蛇尾库存见底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栋楼的雄性今天又发狂了两个,没有蛇尾萃取液怎么压?……我知道异化兽蛇形越来越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能一直依赖蛇尾,我需要完整的蛇形异化兽尸体做解剖研究,看看其他部位是不是也有相似功能……星际高层那边你能不能帮我递个话,至少批一具下来,或者拨一笔专项采购款也行,市面上的蛇形异化兽晶核价格翻了快一倍了……”
栗霜痕站在门口,手指捏着空水杯,听着光脑那头传来的模糊的应答声。
庄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行吧,你尽量。我这边实在撑不住了,蛇尾再不够,下个月可能要出人命。”
通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栗霜痕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蛇形异化兽,她昨天刚杀了一条,那条蛇尾卖了晶石,但整具尸体她没带回来,就拖了尾巴回来。
庄砚需要完整的蛇形异化兽尸体,星际高层那边缺货,市面上蛇形异化兽晶核价格翻倍了。
不对,既然缺货了,怎么那条蛇尾价格还是市场价!
有朝一日,她竟然阴沟里翻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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