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江敛貌似很不敢置信,表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赧,指腹反复摩挲嘴唇,想笑又不敢笑,似乎被庚婉一句再简单正常不过的称赞弄得晕头转向,开始无法自控地说胡话。
“没有吧……其实也就一般般……我嘴角下边有条很浅的疤,小时候帮妈妈收海鲜,不小心磕到礁石上,很大一条血口子,去医院缝了十几针,你能看出来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太漂亮了?”
语罢,江敛后知后觉到气氛不对。
庚婉看着他,平静地重复:“我只是描述肉眼所见的事实,你慌什么。”
江敛怔了下,长睫毛簇簇低垂,缩起肩膀往后躲闪,虚握的拳头抵住嘴,身体有些发僵。
这姿态任谁瞧都算不上正常。
庚婉早就有所察觉,江敛格外畏惧满足、开怀等正向情绪,一旦体验到类似的心情波动,立马应激似的开始自我贬低,唯恐当下片刻的幸福时光被收走。
大抵是因为他动荡贫瘠的童年,以及六年前那场让他失去一切的爆炸。
庚婉心口发酸,但不太想把这件事表现得太夸张,所以努力克制着,保持冷淡的脸色,指节叩击桌面提醒江敛抬头,口吻中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别人夸你,要说什么?”
江敛怔怔地重复:“说什么?”
庚婉耐心引导:“说‘嗯’。”
“……嗯。”江敛克制着疯狂想自我批判和解释的冲动,滚下喉头,吐出艰涩的字音。
只不过照做后,他的安全壁垒被打破,胸膛内立即压上了一块巨石,紧张到极点进而激发强烈的呕吐欲,余光有自主意识般频频偷瞄她的反应,大脑一刻不停地猜测、推理她的情绪变化。
这一套流程像是种刻板反应,他压根无从控制。
庚婉却不再说什么,平静地收回视线,当做无事发生,低头嗦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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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一连多天,庚婉始终惦记着晌午饭的插曲,托岑薇辗转找到一位业内顶尖的心理医生。在此之前,她上网搜索了相关资料,仔细对比认为他是创伤造成的焦虑型依恋。
见面详细交谈后,医生直接否了她的判断,“焦虑型依恋的人,行为方式多数时候很像不懂事的孩子,常常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方式,拉近跟亲近之人的距离。但听你的描述,你爱人对亲密关系中的正向情绪反馈,表现得既渴望又害怕,更像恐惧型依恋。”
“在心理学上,又称紊乱型依恋。”
庚婉蹙紧眉,不自觉提起心来,问:“为什么会造成这种情况?”
由于没见到当事人,医生无法得到具体的结论,只能通过以往看诊的经验和庚婉的讲述进行分析,“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自我认知失调,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德不配位。”
“你的称赞和他的贬低形成冲突,大脑无法当场判断出哪个才是事实,他难免就产生紧张焦虑的情绪。而他大概率是怕否定你会影响夫妻关系的稳定,所以干脆抹杀自己。”
“其次是防御性悲观,遇事先自我否定,哪怕得到的确实是坏结果,他也能保证以良好的心态接受和面对。不过具体的形成原因,还要我亲自见过本人,深入聊一聊才能知道。”
庚婉回忆起彼时的情形,脸色愈发凝重,苦思该如何在不伤害江敛的前提下,以柔和的方式劝他来看心理科。最怕一不小心刺激到他,导致加重恐惧心,愈发苛责自己。
面谈临近结束,医生宽慰庚婉不必太担忧,现在江敛只是轻度症状,作为家属完全可以采取合理的方式辅助解决。
“你们夫妻间的情感连接很深,有时候医生未必比你能获取他的信赖。”
医生苦口婆心道:“你爱人在亲密关系中缺乏信心,除了自身成长原因,也有可能是无法从你这儿获取安全感,平时两口子之间还是多注意沟通……你的应对办法很正确,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和镇定的态度,逐步剥离他的情绪波动,让他慢慢脱敏。如果后续这样做仍不见效,甚至出现过度自责和呕吐、失眠等躯体化症状,一定及时来就医。”
“好,我记住了。”
庚婉起身同人握手,“多谢医生。”
队内最近忙得焦头烂额,除了上回那桩案子的收尾工作没完成,又牵扯出跨境的经济犯罪外,这部分工作暂时由二组跟近,庚婉负责带着新收的徒弟们走基层,配合片区民警落实防诈骗等宣传工作。
另两个小姑娘优秀机灵,凡事一点就透,庚婉同林珉生打了个招呼,等个合适的机会,把她们向上提拔。
唯独董闵这个臭小子不省心,整天浑浑噩噩的,像是上班打卡前偷摸喝了二两白酒,昨儿下乡宣讲,竟然在土路上崴脚了。
村内干部们帮忙把他搬到医院一查是骨折,当场矫正,打了石膏吊起来,少说有一百天下不了床。
庚婉对董闵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愣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竟在收徒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头。
现下人家“因公负伤”,她不好苛责,心里压着一股火,只等他痊愈出院那天发泄。
从沿街楼的水果店买了只果篮,上住院楼探望董闵。
他倒是趁着养病,乐得清闲,父母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儿的骨头汤、老母鸡汤、猪蹄汤等等十全大补汤系列美食,给他投喂得打嗝,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笑着的时候,下巴能挤出两层褶子。
庚婉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账,等他复职,立马扔回警队,狠狠训教。
进门时她正赶上查房,听医生说恢复的不错,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原地。她没坐几分钟便告辞,“队里忙,队长只给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再不走就迟到了。”
闻言,众人不再劝了。
抄近道卡着时间回队开会,接到市内各警种封闭式训练的通知,林珉生有意让庚婉带队,她自然乐意。
等各部门陆陆续续提交报名人员,庚婉加班加点整合出这届参与集训的名单,报给林珉生,抬头一看挂钟,时间已经不早了。
庚婉到走廊伸伸胳膊腿儿,正巧遇见二组的组长顾远山从会议室出来,双方打了个招呼。
顾远山问:“还不下班?”
“刚整合完集训名单,等林队回复呢。”
庚婉歪头,看见会议室门缝溜出来的灯光,“案件进展如何了?”
顾远山带着组员们熬了整整三个日夜,累到极点就趴在桌上歇会儿,但这样子将就,睡眠质量哪比得上家里柔软的床。
他肉眼可见的憔悴,表情更是凝重,长长叹出口气:“麻烦。”
这么一听,庚婉心中差不多有数了。
顾远山腋下夹着文件夹,在走廊贩卖机买了果汁,分庚婉一瓶,问她有没有吃晚饭,“我这会儿要给大家伙订盒饭,反正你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不如过来一起吃?”
庚婉爽快答应:“我买单。”
“别介,又不缺你这份钱。”
“自家开的店,最近正在试营业,有外卖的服务。今晚我做东请大家伙吃饭,如果觉得价格合适,味道也不错,以后记得多来捧场。”
庚婉笑着讲明理由,甩了条下单链接,发到二组平时闲聊的群里,称要请客,不限额。
转瞬间,欢呼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疯狂弹射出来。
顾远山坦然接受这份好意,忽而意识到什么,纳闷:“是叔叔阿姨搞得副业?”
庚婉摇头否认,犹豫该怎么介绍江敛的身份。
沉默几秒,她还是选择避而不谈,说:“江敛和朋友合伙开的餐饮店。”
江敛这个人,顾远山委实印象深刻。
彼时他于特警队任职,率队前往接应庚婉的途中,意外发现抱着孩子疯狂奔逃的江敛。爆炸发生时是他护着父女俩安全撤离,后来的家属安抚工作也有他的份儿。
这几年亲眼看着年轻人是怎么从困境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顾远山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不愧是你看上的男人,够有种,比叔叔阿姨相中的那谁更配你。”
哪壶不开提哪壶。
庚婉翻个白眼,低骂:“滚。”
“……”
连续几天泡在单位里没回家,饿了就吃盒饭或泡面将就,个个儿都馋一口充满热乎锅气的饭菜。
外卖袋子一打开,闻见香味的刹那,毫不夸张地说,众人差点激动到掉泪。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况且,难得有外卖能把饭菜做出熟悉的家味儿,一时之间,办公室内只剩下几不可闻地咀嚼声,有人还不忘抽空收藏店铺,打算下次打卡门店。
顾远山挨个发外卖,最后发现少了一份,抻直外卖单对账。
旁边庚婉瞧一眼守着门口没走的外卖员,心中有所猜测,让顾远山别对了。
后者看她一眼,人精似地乐了,“你的那份,该不会在家属手里吧?”
庚婉懒得废话,在贩卖机买了饮料分给大伙儿,返回办公室打卡锁门,示意外卖员指个方向,径直找到单位外的公共停车场。
空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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