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把一整锅辣炒螺蛳吃了个痛快的下场就是第二天早上黄迎春一觉醒来,忽然发现她的喉咙又痛又干,仿佛她昨天夜里没躺在炕上睡觉,而是蹲在灶台前烧了一夜的火,喉咙被烟熏了一夜,所以此刻整个人才火烧火燎的。
嘴巴稍张大点舌根就疼,只是用无患子和杨柳枝刷个牙,却差点要了黄迎春半条小命。
辣炒螺蛳的原料不仅简单易得,从下锅到盛进碗里也不过片刻工夫,在肉食里,是一道名副其实的快手菜。
黄迎春昨天还在为辣炒螺蛳的好滋味一脸洋洋得意,今日方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道理。
想吃好吃的,果然得付出代价。
至于这个代价是事前、事中还是事后付,黄迎春没法判定。
总之,经过这一遭,黄迎春从教训里深刻地学到了一个道理——吃完辣炒螺蛳夜里不能睡炕,越睡越上火。
眼见天也越来越热了,虽然早晚河里的水还是凉的,山脚下的风还是冷的,但热得人恨不得绞了一头长发去庙里做尼姑的时节迟早会来,也该找个时间打架竹床先预备起来。
竹子易得。这座荒山长着黄迎春需要的所有竹子,毫不夸张地说,黄迎春一辈子都用不完。
虽然田家少闲月,但只要不是秋收,想挤时间,黄迎春还是能挤出一些时间来做床的。
只是,做竹床少不了工具。
钻孔需要钻子,截段需要锯子,开凿榫眼需要凿子……竹床做好后,还要在表面刷上一层清油,专制竹器的竹工最喜欢棕榈油,刷上后不仅能防虫蛀,还能延长使用年限。
这些工具黄迎春都没有。
无论是砍竹、劈竹还是分蔑,哪怕是在做晾衣架的时候,为使竹面光滑,不意外损坏衣物,黄迎春都是用镰刀来削平竹节的。
做竹床不比做晾衣架,做竹床是个细致活,没有墨斗,光是丈量长度一致的竹子就够让黄迎春头疼的了。
就算从今以后不再吃辣炒螺蛳,卧房里的火坑也不能让自己睡上整整一年。
黄迎春再度掏出藏在包袱里的一贯钱,皱着眉头看了许久,又默默地把她数了又数的铜板们塞到包袱底层放好。
只在山里过了一个季节,除了勤劳找不到其他安家之道的黄迎春迟迟下不了再去一趟镇子的决心。
一千个铜板,看着多,一花起来就少了。
这是她唯一能动用的一笔钱,还是再慎重一点吧。
黄迎春给包袱打了一个结,又认真调整角度,保证从外面看不出一点儿铜板的形状,这才放心地掩上门,担着两只空落落的木桶去河边打水。
每天晚上天黑之前,黄迎春都会去河边打满两桶水带回家。
因为家里没有水缸,所以黄迎春在干洗虾杀鱼之类的活儿时,都直接在河边解决,从来不带回家收拾,省得浪费她辛辛苦苦打回家的水。
刚在荒山脚下安家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偶尔有几回,因为田里的农活实在太多,黄迎春忙了这头忘那头,实在赶不及,也只能把食材带回家中去收拾。
只是,洗了菜,再淘米做饭,舀水煮汤,等到要洗碗的时候,桶里的水便不够用了。
好在黄迎春也不是天天都往锅里倒油,真遇上洗了锅就没水洗碗的时候,黄迎春就把吃完的碗往锅里一搁,再盖上木头锅盖防止老鼠偷袭,
第二天一早打来河水把碗拿出来用烧开的热水一烫,再用无患子搓点泡沫抹在丝瓜络上,只要三两下黄迎春就能把她有且仅有的一副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开出一块荒地之后,黄迎春终于能稍微歇口气,她也终于想起要犒劳一下自己哪哪都累的身体。
一个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穷人,住在离镇上提供按摩推拿业务的医馆足足大半天脚程的荒山脚下。
这种情况下,黄迎春唯一能想到的去疲良方,只有泡脚。
住在温差大、天气不定、荒得只有一处人烟的山脚下,每天洗头洗澡,无异于找死。
虽然黄迎春每天都出一身汗,每天从地里回来时都把自己的衣裳搞得脏兮兮,但她还是克服了她的心理洁癖,把洗头洗澡的时间放在了太阳高照的正午。至于阴风阵阵的夜晚,还有什么事是能比把劳累了一天的双脚浸在温热的水里更舒适的呢?黄迎春想不出来。
自从黄迎春开始泡脚,她每天傍晚都要往家里运两次水。
没水缸装不要紧,第一次挑回家的水可以先倒在铁锅里煮成热水。
有的盛进竹筒里,晾凉后拿来喝;有的舀进碗里,烹饪饭菜时可能有需要;还有的就通通倒进木盆。
黄迎春只有一个木盆,哪里需要哪里搬。
洗衣裳的时候,它是洗衣盆。
泡脚的时候,它是泡脚盆。
独居的好处之一是无论黄迎春做什么事,都没人批判她,哪怕她干了拿洗衣盆当泡脚盆这种在集体宿舍里堪称犯天条的罪事。
但是,黄迎春也不总是高兴的。
每当她在河里捡了河蚬、田螺、螺蛳等这类需要放在清水里吐一两天泥沙才能吃的东西,她只能割舍出一个木桶来盛它们。
想吃好吃的,一定会付出代价。无论是事前、事中还是事后的代价,总之要付代价。
黄迎春再次确认这一点。
由于黄迎春前两天拿了一个木桶去养螺蛳,她昨天晚上可支配的水并不多,刷锅洗碗再泡个脚,用得刚刚好。
今天早上,黄迎春刷牙漱口时用的水是昨天她特意提前烧开盛到竹筒里的热水。
除了喝水的水杯,黄迎春也用竹筒给自己做了一个牙杯。
牙杯不用杯盖,比水杯好做许多,只是用简陋的工具把杯口磨到不会误伤她的嘴舌也不容易。
总而言之,黄迎春自己“宠”自己,每天早上她一睁眼,牙杯里就装满了供她刷牙和漱口的水。
但是,牙杯里的水也只够她刷牙和漱口。
想要洗脸,黄迎春只能在去河边打水时顺带用双手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
黄迎春在河边放下扁担,不急着取水,先蹲下身把手洗干净,再紧闭五指,掌心合拢,舀起一捧水浇到自己的脸上。
“嘶——”
黄迎春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夏初的河水依然冰凉冻人,而是——她在她的右边嘴角上方摸到了一颗肿起来的痘痘。
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至少要一百文,黄迎春自然也是买不起的。
自打出了宫,除开她在永安城里挥金如土的前三天,黄迎春就没住过一个能照镜子的地方。
黄迎春也不在意。
反正出宫后就再也没有人能要求她每日带妆上工了,不必再为权力服美役的黄迎春彻底放飞自我,要不是自己用过的胭脂水粉送人不妥当,黄迎春根本不会把那些她成天小心翼翼侍候的“祖宗”带出宫。
命都要没了,谁还在意脸?
当时的黄迎春没想到几日后她就被疯狂打脸了。
包袱里的胭脂水粉被黄迎春拿到当铺全部当了死当,给她干瘪的荷包回了一点点血。
要买的东西有很多,黄迎春并没有考虑仪容仪表这种对即将在山里劳作一生的她来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的破玩意儿。
如果没有镜子又想照镜子怎么办呢?
好办,有水就成。
黄迎春一会儿站起来弯腰往下看,一会儿跪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恨不得把自己的脸贴在水面上,终于,黄迎春通过河面上的倒影看清了自己的脸——真是好大一颗痘。
“怎么能红成这样?”黄迎春不死心地上手去摸,很快就被痛意击退,“啊!好疼!”
黄迎春说话时不小心扯到嘴角,又动了上火的喉咙,最终,她成功收获了双倍的代价大礼包。
“糟糕的早晨!”黄迎春一边把空桶抛进河中取水,一边无声地嘟囔道,“我只是想吃顿好的,我真的只是想吃顿好的,为什么这么难?!”
黄迎春着急回家喝淡盐水,险些忘了折下两片大叶子洗净后搁在桶里。
不管是用扁担挑水还是用手提水,随着人的走动,木桶会跟着起伏不定,木桶里的水也会在桶里来回晃荡,若是打的水多,便会泼洒出桶,所以,黄迎春每回打完水后,都会折两片又大又平的叶子放在水面上,这样提回家的水还是多的。
黄迎春担着两桶盛着绿叶的河水急匆匆地回了家,她一进厨房,便拿起水瓢舀了小半瓢水倒进锅里,盖上木头锅盖后,黄迎春又急急忙忙生火烧水。
生火的材料里刚好有干竹叶。
竹叶晒干之后拿去泡竹叶茶可以清热,专门针对心火过旺引起的口舌生疮。
可惜,当黄迎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竹叶已经被她送进灶膛,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沦为她急需的草木灰。
黄迎春只舀了一点水进锅里,水上又盖着锅盖,火烧起来后,没过多久,水也烧开了。
黄迎春连忙把热水盛进碗里,又在水里放了一点儿盐,然后拿着筷子不停地搅弄碗底。
等水晾到能入口的温度,黄迎春小口小口地把半碗多的淡盐水喝了个干净。
盐能软坚散结,是专治因食物上火而喉咙肿痛的利器。
然而,黄迎春放下碗去地里劳作了许久,昨天烧好的草木灰也全部都落到田里成了肥料,黄迎春撑着锄柄,试探着咳了两声,还是没感到自己的喉咙肿痛有得到多少的缓解。
不应该呀,淡盐水这招向来是百试百灵的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日头出来之后,黄迎春的后背出了汗,沾了汗水的衣裳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让黄迎春浑身都不得劲。
黄迎春顺手就扯着衣裳抖了两下,想让路过的清风顺着衣领吹进后背透透气,然后,她忽然想到了症结所在。
她不仅仅是简单的辣椒上火,还睡了一整夜的热炕啊!
怪不得淡盐水没用。
黄迎春弯下腰,从竹筐的杂草堆里翻出几棵车前草,预备带回家中去煮水。
车前草在田里是和农作物争抢养分的野草,到了药材贩子口中,就成了利尿通淋、清热明目的草药。
黄迎春在黄家村里的第一桶金,就是从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野草”中一点点积攒来的。
去河边洗锄头和车前草的时候,黄迎春又在她踩出来的小道两旁看到几株蒲公英,便提着锄头顺手一起挖了。
蒲公英也能下火,而且可以全草入药。
正好,把蒲公英的草叶捣碎了抹在痘上,兴许能快点消下去。
转眼,黄迎春就把一切都安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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