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初,辨谎司审案大堂仍灯火通明,挤满了人。
季知微和晏淮书坐在最前,身侧是一早安排好的一个笔快、专做记录的辨谎司差吏雷振文,除去门口值夜不能离岗的,余下的小吏都被季知微叫了进来,靠后站着。
平章府的赵遵、何参、关泰、来送籍册的差吏四人、当值的画像师傅两人,还有一早便来此验尸的仵作苏审,也都各自落座。
东南角,灯火照不着的暗处,还有坐着的邬沉渊和站着的池纪。
“在座的都是查案多年的前辈,自然不信童谣一唱便有恶鬼索命的荒唐事,”见众人都看向她,季知微便率先开口,“此前,我们都以为童谣案是七月初一前后,自遴景城内开始,但三次审问包贵、这两日和淮书在城内城外明察暗访后,我觉得,这案子是从城外开始的,何大哥见着的尸体与听到的传言,证实了我的猜测。”
“若何参听到的传言,是背后的人故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呢?”赵遵疑道,“你也说你和淮书出城,没有听闻此事。”
“传言是有人故意放的,”季知微将目光往邬沉渊所在的暗处投去,意有所指、一字一顿地说,“但如果放消息的人有良心尚存,没有在人数上说谎……”
暗处,邬沉渊好像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季知微收回目光,接着说道:“若最近死的货郎的确是二十个,我猜那坑里,应该只有十八具尸体。”
闻言,众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季知微看向仵作苏审:“苏叔,跟大伙儿说说你到我这里验看的那两具尸体吧。”
苏审点头,说:“这两个人都是遭人割喉而死,一刀毙命,凶手非常猖狂,是从正面出手,口中银锭是死后塞……”
“苏叔,”季知微有意打断他,“先说身份。”
“哎,”苏审应声,说,“这两人,头一个,四十出头,身量不算高,也不算壮,但手臂很粗,手背和小臂有细密的点状瘢痕,大块的烫伤也不少,手心指腹几乎全是厚茧,面皮黑里透红,上半身虽差些,也是黑里透红,但除去衣物后,腰以下却是寻常黄白肤色,尤其是脚,几乎没有烫伤留下的伤痕,也没有厚茧,说明他做工时不常走动,以我的经验来看,他应该是个铁匠。
“第二个,也是四十来岁,身量偏高,非常结实匀称,但略有驼背,手上、左右两肩有厚茧,髌骨往下,尤其是脚踝,外翻变形,脚底、趾间各处也都有茧,应是常年负重行走所致,我想,他是个货郎。”
“所以知微,你的意思是,这货郎是传言中那二十个货郎中的一个,”赵遵看向季知微,“那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现下关在我辨谎司的牢房,”季知微答,“他叫包贵。”
赵遵‘腾’一下站起身:“包贵是货郎之一?”
“我看过他的手,确实没有苏叔说的货郎的特征,但我与淮书到城外查问此事时,曾托城门守卫回想近日入城的货郎,在其中一人的记忆里,看到了挑着担,鬼鬼祟祟挡着脸的包贵,他也许不是真的货郎,但一定因为某种原因参与了此事,”季知微示意赵遵先坐,接着说,“我和淮书还查到,这些货郎入城,都是为送同一种东西。”
赵遵眉头紧皱,问:“是什么?”
“鱼,掏空肚子的鱼,”季知微看向下边坐着的人,问,“近日,可有谁家白得过这样的鱼么?”
平章府的四个差吏,一个画像师傅,还有几个辨谎司的小吏,都应声说有。
“我家也得了鱼,送鱼的就是被扔在辨谎司门口的这个货郎,我和司主已回巷子里去问过我娘和邻居,我们猜测,这些货郎应该是得过吩咐,专挑看上去不大富裕的小巷子送,”晏淮书接过话,“他们筐里的鱼很大,咱们这里的人虽说不好鱼鲜,但那么大的、足能够一家好几口人吃上两顿的鱼,白送,再加上卖不掉扔了可惜的说辞,寻常过日子的人家都不会拒绝。
“大伙儿想,若设计此案的人是咱们,那么多鱼,也不会用过之后随手扔了,因为就算当时没人瞧见,早晚会烂臭惹人注意,不如这样叫人分而食之。”
何参重复晏淮书的话:“用过之后?”
“是,”季知微点头,“若是为送鱼,活鱼更易保鲜,完全没必要特地掏空鱼腹,如此,应该是为了藏什么东西。”
何参追问:“藏什么?鱼腹之内能藏多少东西?”
季知微摇头:“藏的东西我还没有头绪。”
堂内静了片刻后,赵遵先开了口:“知微,你叫人找来那么多铁匠的籍册,也觉得这个案子不止童谣杀人这么简单,是吧。”
“最初碰上这事,是你送来的、包贵不肯认杀铁匠的那案子,你把他送到我这里,他画押认罪后,准备送回平章府的时候,我见他颇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这才注意到他在暗喜。
“‘幸好遴景城的童谣今日才唱’,这个念头很怪,我总觉得他还有其他事没交代,便回绝了你派来提人的差吏,”季知微回头朝司内小吏做了个手势,接着说,“当夜,我宿在司内,睡梦中听见诡异歌声,起身查看。”
小吏递来早备好的纸笔,季知微将那首童谣完整地写下来,示意小吏拿去给众人传阅,接着说:“第一遍时,我没有听全,但确实和包贵试图隐瞒的事对上了,所以我连夜去审包贵,可惜无所获。也是凑巧,淮书回司内寻我的路上,遇上了铁匠李九被射杀。”
得季知微授意,晏淮书接过话头,将当夜自己所见李九被冷箭射杀的事说了,也和她一样,隐去了与邬沉渊有关的事。
“我认得当夜值守的铺兵,便与淮书出门去街上查看,不想就在这一会儿,包贵在我司内大牢里被人剜掉了眼睛,吓疯了,”季知微轻叹,“如果包贵是童谣案的一环,剜眼而非灭口,应该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我又审了他第三次。
“他虽疯了,但疯言疯语中,我得知曾有货郎被毒杀,”季知微看向何参与苏审,“何大哥,苏叔,待天明宵禁结束,你们带着所有信得过的仵作去城外尸坑验尸,尸体从旧到新计数,尽量查明死因,如果其中有不见伤痕的,寻经验老道的郎中,看看是不是被毒死的,被什么毒死,尽可能找见毒药来源。
“另,苏叔,如果有哪具尸首的伤口与你新验的铁匠和货郎的伤口近似,也请仔细对比记录。”
苏审与何参点头应下。
“关师傅,”季知微站起身,将纸笔移到关泰手边,“除了人像,你能画物件儿么?”
关泰点头:“自然,比人容易得多。”
“那我说,你来画,”季知微站在关泰手边,手在自己腰间比了个高度,“竹筐,楠竹劈的篾条,双层的,十字编法,大概到我腰这里,就是寻常集市货郎背的那种,敞口,下层和四周都铺了油布,最上面是干蒲草;还有扁担,里边是老楠竹,外边编着一层篾条,大概三寸宽,约摸七八尺的长度。”
季知微说完,关泰已经画了出来,她换上一张新纸,伸长手臂,展开手掌,在手肘上两寸处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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