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欢用毯子把玩偶全都裹好,抱在胸前,一路狂奔离开学校。
冷空气即将南下,夜晚气温骤降,汹涌的风钻进她衣领,她却热得只想把自己藏进冰块里,脸上的潮热好不容易散了些,耳尖越发滚烫。
回到家后,今欢精神依旧亢奋。
脑袋里像装着一台放映机,从她见到裴亦桉的第一眼,再到他站在熹微晨光里,一次又一次地将手里的弓拉出漂亮的形状。
最终定格几小时前,她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坐在墙头和底下的他沉默对视。
他站的地方寸草不生,夜灯也照不进来,稀稀拉拉地在距离他三米外的小斜坡上散开,可他回头看她的瞬间,她分明看到他整个人在发光。
或许这就是他得天独厚的能力,一种能将混乱光线打碎,重新以一种完美形态聚集到自己身上的能力。
像小说中描述的“高岭之花”。
能将高岭之花拽下神坛的女主都是什么样的呢?
不管是谁,今晚的他都不会知道,对他而言,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女生正在相当没出息地因他辗转难眠。
今欢用力揉了把脸,起身,走到兔子玩偶前,将它们重新摆好,意外发现一只粉色小兔下垫着两张折叠过的便签纸:
【但愿你没有受伤】
【玩偶不用还给我】
字体是标准的瘦金体,一笔一画皆是筋骨,和人一样好看。
完蛋。
这下更睡不着了。
她将粉兔放到床头,鬼使神差地点开某绿色读书软件,输入“crush”。
不得不说,小说圈的世界小到不可置信,电影院、火锅店、花店,甚至是快递服务站点……总之,哪哪都能遇到crush。
不过像她这样,一个在墙头,一个在墙角,多少还是小众了些。
一直到天蒙蒙亮,今欢才睡着,晚上继续和云歌、李慕妍约在上次吃烤肉的那家商场,但这次选在一家偏辣的云南菜餐厅,离礼品店更近,路过时,她偷偷往里瞄了几眼。
明知再次偶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视线对上空空荡荡的玩偶区后,今欢还是体会到一种诡异的失落,甚至开始怀疑起昨晚肌肤触碰到的柔软是不是她的幻觉,还是她童心未泯,擅自做了一个在兔子星球遨游的美梦。
当晚睡觉前,今欢牙根隐隐作痛,猜测是这段时间吃了太多容易上火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醒来,神经抽痛感更加明显,她对着盥洗镜,张开嘴巴,看见下牙床右边第五颗牙被虫子蛀出黑色的洞。
药箱里只有散利痛,她就水吞下一粒,效果聊胜于无。
六点到学校那会,雨下得很大,没法在操场做体能训练,就去教室补了个觉,离早读课开始还有十分钟时,人已经全部到齐。
此起彼伏的中式英语很催眠,今欢睡得更香了,临近下课,她的后脑被什么东西砸了下,不疼,但足够砸醒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围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身后倒躺着一个塑料瓶。
上午第一节也是英语,她继续趴在桌上睡,睡到第二节下课才醒来,只不过这次是因为牙疼。
江承德拿着教案从教室后门进来,就看见她呲牙咧嘴的样子,上前问:“你又咋了?”
今欢指着自己牙说:“长蛀牙了,疼。”
“那可得赶紧去补,不然拖到根管治疗,有你受的。”
今欢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牙医,听江承德这么说,鸡皮疙瘩先起了一身。
“下午三、四两节课要去文化礼堂看励志电影,你可以趁这空档请假去补牙,”江承德掏出手机,非常热心地替她浏览起网上的挂号讯息,“附近三甲医院的号满了,只有一家私人诊所还有号……你手机带在身上了吧,赶紧拿出来挂上,再晚点就没了。”
今欢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照做,同桌方宜倩突然看了她一眼,等她回望过去,对方已经拿起笔刷题,高高的马尾用一条红绳系着,在风里轻轻摇摆。
今欢只在教室待到中午,午休去的休息室,下午一点开始自主训练,离开学校去诊所前,反应过来自己把请假条落在了抽屉,于是跑回去取。
人差不多都去了礼堂,走廊空空荡荡的,很安静,今欢刚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看见有人从教室后门急匆匆地离开,马尾辫上的红绳分外惹眼。
今欢没有多想。
教室里也没人,她的桌椅好好地摆在原位,只是抽屉里的书依旧掉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捡的时候心不在焉的,连江承德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等到视线里进来另一双手,她才抬头看去,疑惑地咦了声。
按理说,这个时间,江承德也应该在礼堂。
江承德替她把书收拾好塞进课桌,“走,带你去补牙。”
今欢更懵了,“您带我去?”
“你不是怕疼吗?这种时候,我们大人就是给你依赖的。”
今欢小声逼逼,“依赖你,你也不能代替我疼啊。”
江承德眉毛一竖,“又在蛐蛐我什么?”
今欢秒变嘴脸,笑嘻嘻地说:“您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想麻痹我,好趁机说服我下回考试从第一题开始做起吧。”
江承德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把我们大人想得善良点,成不?”
今欢噤声两秒,又说:“您要陪我去,我自然是乐意的,不过到时候您把我送到诊所门口就行了。”
她可不想自己流口水的傻样被他瞧见,有损一世英名。
江承德狐疑地眯起眼,“你该不会在打我一走,你就跑路的歪主意吧?”
今欢学他的语气,故作老成地回道:“把我们年轻人想得真诚一点,成不?”
最后江承德遵守承诺,将人送到诊所就离开了,临走前嘱咐今欢有什么事及时联系他,今欢应下。
诊所规模不小,共三层楼,一楼专门看牙周病,二楼主攻口腔修复、正畸和种植,顶楼是接待室和医生休息室,环型设计,中部有块下沉式庭院,隔着玻璃幕墙去看,郁郁葱葱的人造绿植一览无余。
在外面磨蹭到最后一刻,今欢被人领进一间独立工作室。
消毒剂挥发后的辛辣味、电钻的焦糊味、金属铁锈味……几种刺鼻的气味交织在一起,从鼻腔涌入,直窜天灵感,她升起打退堂鼓的心,脚后跟悄悄挪回门边。
这时——
“别怕。”
男人的声线很好听,没那么多故作深沉的低哑,清润到像在喉咙里含进一块薄荷糖,听得人身心舒畅。
今欢终于敢抬头看向房间冷冰冰的仪器,还有坐在办公桌前的一身白衣的人。
她会挂这个医生的号,是图他名字好听。
叶北书,“南菊再逢人卧病,北书不至雁无情”的北书,每次念起这首诗,今欢心头总能涌起淡淡的哀愁,她忍不住想,被冠上这名字的人,是否也会有这样忧郁的气质。
现实和她预想的有所出入。
对面的男人身形清隽,眉眼间找不到一丝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忧郁,像初春的阳光,不热烈却温暖和煦。
给人的感觉,乍一看还有点像……裴亦桉?
让今欢欣喜万分的是,他连说话也是温声细语的,没什么距离感,和他聊天很舒服,牙齿奇迹般的没那么疼了。
直到对方一句:“今天就能给你补好。”
今欢怯生生地问:“可以打麻药吗?”
“你现在这种程度,不需要打麻药,”叶北书实话实说,“而且打麻药也会疼。”
今欢沉重地叹了声气,“那我能后天再来吗?我需要时间准备。”
叶北书被她的话逗笑,“放心交给我就好,不需要你准备什么。”
今欢目光死水一般,声音也已经僵硬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哎,我说的是心理准备。”
“……”
叶北书嘴角的弧度彻底控制不住了,口罩挡着,只能看见他弯起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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