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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那天

小说:

铁血黎明:五代工业革命

作者:

申澈的澈

分类:

古典言情

铁路修成的那天,是六月初一。

从汴梁北门到陈桥,三百里铁轨,用了两个月,终于铺完了。

那天早上,郭荣站在汴梁城门口,看着那列铁车。

铁车是李默带着人装的。一个蒸汽机头,拖着十节车厢。车厢里装满了粮食,要运到陈桥去。粮食袋堆得高高的,用油布盖着,油布上落了一层灰。

郭荣看着那列铁车,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那是熬夜熬的。他的脸上有笑容,那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能走吗?”

李默点了点头。

“能。”

郭荣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铁车旁边。他伸出手,摸了摸铁车的轮子。轮子是铁的,凉的,摸上去很硬。

“谁来开?”

李默看着他。

“我。”

郭荣愣了一下。

“你?”

李默点了点头。

“我画的图,我造的机器,我开。”

郭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但这一次,李默在那笑容里看见了别的东西——是骄傲。

“好。”他说,“你开”

李默爬上铁车,站在驾驶室里。

驾驶室很小,只够站一个人。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早上的凉意。他握住操纵杆,手心有点出汗。

阿钝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他。

“师父!你……你小心!”

李默点了点头。

狗子抱着那个包袱,也站在下面。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空里有一点光。

石头站在狗子旁边,也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块幽州的石头,攥得紧紧的。

周老倔站在人群里,那只好的手扶着那只废了的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笑着。

陈小锤站在他旁边,左手拿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画满了齿轮。他也笑着。

孙二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正在记着什么。他抬起头,看了李默一眼,点了点头。

阿箬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看着李默,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比那天晚上的月光还亮。

李默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李默拉响汽笛。

“呜——”

铁车动了

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三百里的铁轨,在它下面一节一节地过去。

风刮过来,吹得李默的衣服乱飞。

他站在驾驶室里,看着前面的路。

那些农田,那些村子,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他眼前过去。

那个老头站过的路,那个空村子,那个他亲手挖的土堆——都过去了。

他不知道那个老头能不能看见。

但他知道,他修成了。

铁车到陈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陈桥的人站在铁路两边,看着那个冒着烟的铁家伙开过来,脸上全是震惊。

“这……这是啥?”

“铁做的车?”

“会自己动?”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捂着嘴,有人张大了嘴。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脖子看。老人站在最后面,眯着眼睛看。

李默把铁车停下来,跳下来。

郭荣从后面骑马赶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笑了。

“李师傅,”他说,“你看见了吗?”

李默点了点头。

郭荣看着他

“那些人的眼睛”

李默愣了一下。

郭荣指着那些人。

“那些眼睛,”他说,“和你刚来的时候,那些人的眼睛,一样吗?”

李默看着那些眼睛。

不一样的

那些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恐惧,没有空。

只有震惊,好奇,还有一点光。

“不一样。”他说。

郭荣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箬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

看见他回来,她走过来。

“成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看到他的肩膀。她好像在找什么。

李默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分开,又撞在一起。

“周五呢?”她问。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陈桥。”他说,“他去看铁路了。”

阿箬的手攥紧了

李默看着她。

“阿箬,”他说,“那天到了”

阿箬的眼睛里,冷的那一层下面,有东西在烧。

“我去”

李默点了点头。

“我陪你”

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上有煤灰,有汗渍,有笑出来的纹路。他的眼睛里有光,和她眼睛里的光一样。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在人市上,他骑在马上,看着她。他的目光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看货,是看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带她走这么远。

“李默。”她说。

“嗯。”

“谢谢你。”

李默愣了一下

“谢什么?”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谢你陪我”

李默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阿箬没躲。

远处,那台蒸汽机还在转。

那些孩子已经睡了。

阿钝睡在狗子旁边,狗子抱着那个包袱,石头睡在狗子旁边。

周老倔睡在棚子里,那只废了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陈小锤睡在屋里,左手拿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画满了齿轮。

孙二还在算账,灯还亮着。

他们都还在。

李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阿箬跟上去。

两个人骑着一匹马,出了汴梁城。

往陈桥的方向走。

月亮很亮,照得前面的路发白。

阿箬坐在前面,李默坐在后面。

风吹过来,把阿箬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理。

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远处,陈桥的灯火越来越近。

阿箬的手,攥紧了刀。

但她忽然想起周三娘的那句话。

“周远他……没白死。”

她松开手,又攥紧。

又松开。

李默在后面问:

“怎么了?”

阿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前面的灯火。

那灯火很亮,和那天晚上的火光不一样。

那天晚上的火光,是死的。

这些灯火,是活的。

———

陈桥的夜里,灯火通明。

铁路修成了,郭荣在陈桥摆了一场宴席,犒劳那些修路的工匠和民夫。酒肉的香味飘出几里地,笑声和喊声混成一片,把夏天的虫鸣都盖住了。

周五也在。

他坐在最显眼的位置,面前摆着酒肉,身后站着护卫。江南商会的二当家,走到哪儿都是这副派头——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都知道他来了。

阿箬站在暗处,看着那张脸。

火光映在周五脸上,明明灭灭的。他正在笑,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张脸和周九长得像,笑起来也像。

但周九笑起来,眼睛里是有光的。

周五的眼睛里,没有。

阿箬的手攥紧了刀。

“现在去?”

李默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阿箬摇了摇头。

“等人散。”

李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隐在暗处,看着那边的人声灯火,一动不动。

---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工匠和民夫们陆续散了,回窝棚睡觉。郭荣的人也撤了。只剩下周五和他的护卫,站在那列铁车旁边,看着那个冒着烟的铁家伙。

周五绕着铁车走了一圈,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铁轮子。

“好东西。”他说,“就是太慢了。”

旁边的护卫凑上来。

“二当家,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赶路。”

周五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

“那个李默,”他说,“住哪儿?”

护卫愣了一下。

“好像……就在这附近吧?”

周五想了想。

“明天见见他。”他说,“铁路修成了,该谈下一步了。”

他走了。

阿箬站在暗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

周五住的地方,是陈桥最大的一家客栈。

三楼,天字号房。窗户对着街,门里有护卫守着。

阿箬在对面屋顶上蹲了半个时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李默蹲在她旁边。

“两个人守门。窗户关着,但从外面能撬开。”阿箬说,“进去之后,左边是床,右边是桌子。”

李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箬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在江南商会待过。”她说,“他们住店,都住一样的房间。”

李默没再问。

“什么时候动手?”

阿箬想了想。

“等他们换岗。”

---

换岗是在四更天。

守门的两个人,一个去茅房,一个打瞌睡。

就在那几息之间。

阿箬动了。

她从对面屋顶上跃过去,落在窗台上,手里那柄短刀插进窗缝,轻轻一撬——窗户开了。

她翻身进去。

李默蹲在对面屋顶上,看着那扇窗户,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屋里没有声音。

去茅房的护卫回来了。打瞌睡的护卫醒了。两个人站回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默的手攥紧了。

那扇窗户,还是黑的。

阿箬呢?

---

阿箬站在周五床前,看着那张脸。

周五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很匀。那张脸和周九长得真像——眉毛,鼻子,嘴唇,都像。

但周九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阿箬记得。

她握着刀,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一刀下去,就结束了。

周九的仇,就报了。

她举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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