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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回家

小说:

铁血黎明:五代工业革命

作者:

申澈的澈

分类:

古典言情

阿箬走了七天。

七天里,她换了三辆牛车,搭了两回驴车,剩下的路全是走。脚磨破了,用布缠上,继续走。饿急了,就讨一口吃的。渴了,就喝河里的水。

那个账本,她一直贴身放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走路的时候贴着胸口。有几次在路上遇见可疑的人,她远远就躲开,绕道走。

第七天傍晚,她看见了汴梁的城墙。

灰扑扑的,高高的,上面有火烧过的痕迹。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她站在路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走的时候是坐船,从水路走的。回来的时候是走陆路,从北边绕过来的。走的时候是冬天,回来的时候还是冬天。风还是那么冷,天还是那么灰。

不一样的是,她手里多了个账本。

她爹死了。

周九死了。

她还活着。

阿箬往前走,走进城门。

城门口有兵士盘查,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她浑身是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没洗净的血迹,像个逃难的。

“哪儿来的?”

“北边。”

“进城干啥?”

“回家。”

兵士又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进去吧。”

阿箬走进去。

汴梁城里比她走的时候冷清。街上的人少了,好多铺子关着门,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哗啦啦地响。

她穿过街道,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那扇门还在。

门上的匾还在,歪歪斜斜地挂着:将作监。

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打铁的声音。

叮当。叮当。叮当。

熟悉的。活着的。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里面的人全都停下来,转头看她。

周老倔第一个看见她,手里的铁锤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

“阿……阿箬?”

阿钝从角落里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阿箬姐!阿箬姐你回来了!”

他扑过来,想抱她又不敢,只是围着她转,一边转一边哭。

“你走了好久!我每天都去门口看!我每天给你那块布烧香!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阿箬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忽然想笑。

但她没笑。

她在人群里找。

周老倔,陈小锤,孙二,那些铁匠,都在。

但没看见那个人。

“你师父呢?”

阿钝擦了擦眼泪,指着后院。

“在后院。他天天在那儿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说话,就是坐着。”

阿箬穿过院子,往后院走。

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坐在一张破凳子上,面前摆着一个铁家伙——那个蒸汽机。他看着它,一动不动。

阿箬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

“阿钝说,”他开口,声音很哑,“你走的时候,给过他一块布。”

阿箬没说话。

“那块布我收着了。”他说,“每天拿出来看一眼。”

他站起来,转过身。

李默看着阿箬。

半月不见,她瘦了一圈,脸上有道新伤,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她的衣服破了,鞋子烂了,浑身是泥,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她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比走的时候更亮。

“回来了?”他说。

阿箬点了点头。

“回来了。”

李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回来就好。”

阿箬站在那里,感觉那只手按在头上,沉沉的,暖暖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但她没哭。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递给李默。

“账本。”

李默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旧的、脏的、边角卷起的账本。封面上有几个字:裴家二房·盐铁簿。

他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给的?”

“嗯。”

“他呢?”

阿箬沉默了一下。

“死了。”

李默的手顿了一下。

“周九呢?”

“也死了。”

李默看着那个账本,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账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字,有名字,有数目,有日期。

那些名字里,有些李默认识。

朝中的官员。边关的将领。还有几个,是皇亲国戚。

“阿箬。”他说。

“嗯。”

“你知道这东西,能要多少人的命吗?”

阿箬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李默说,“但我知道,从现在起,你的命,跟这东西绑在一起了。”

阿箬看着他。

“你怕吗?”

李默想了想。

“怕。”他说,“但不怕也没用。”

他把账本收起来,放进怀里。

“走吧。”

“去哪儿?”

“吃饭。”李默说,“你饿了七天,我看出来了。”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李默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默指了指她的脸。

“瘦了一圈。”

那天晚上,将作监的院子里点起了火把。

周老倔带着几个铁匠,杀了一只羊——那是他们攒了好久没舍得吃的。孙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飘了半个院子。

阿钝跑来跑去,一会儿给阿箬端水,一会儿给阿箬拿吃的,忙得脚不沾地。

陈小锤用左手端着一碗肉,放在阿箬面前,结结巴巴地说:“阿箬姐,吃……吃肉。”

阿箬看着那碗肉,看着那些围着她的人,看着那些火把照出来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条河,那个渡口,那条船。

想起周九站在船头,挡在她前面。

想起她趴在泥里,看着那条船上的火光。

想起周七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周远他没白死。”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肉很香。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

李默坐在她旁边,喝着酒,没说话。

阿钝凑过来,小声问:“阿箬姐,你这次去江南,见着你爹了吗?”

阿箬点了点头。

“他长什么样?”

阿箬想了想。

“很瘦。像一把骨头。”

阿钝愣了一下。

“那他……他还好吗?”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

阿钝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阿箬,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箬姐,”他说,“你别难过。”

阿箬看着他。

“我没难过。”她说,“他死的时候,我把账本拿到了。”

阿钝不懂。

但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夜里,人都散了。

阿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蒸汽机。

月光照在它上面,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那些转动的零件已经停了,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睡着的巨兽。

李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

她看着那个蒸汽机。

“这东西,真能干活?”

“能。”

“比人强?”

“强得多。”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爹那些人,”她说,“死的值吗?”

李默没回答。

他看着那个蒸汽机,看了很久。

“阿箬。”他说。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

阿箬转过头看他。

李默看着月亮。

“很久以前,有个地方,那里的人也用机器。机器干很多活,比人快,比人好。但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死了。”

他顿了顿。

“有的死在机器下面,有的死在造机器的路上,有的死在别人抢机器的时候。”

阿箬听着。

“后来呢?”

“后来,”李默说,“机器多了,人活得久了。那些死的人,有人记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箬。

“你爹,周九,还有那个老婆婆给你的铜钱——那些,都会有人记住。”

阿箬看着他。

月光下,他那张脸上有黑眼圈,有瘦出来的颧骨,有熬了不知道多少夜留下来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信吗?”她问。

李默想了想。

“我信。”他说,“不信的话,早就死了。”

阿箬没说话。

她看着月亮,看着那个蒸汽机,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沉睡的屋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李默。”她忽然开口。

“嗯。”

“我叫念箬。”她说,“念着的念,箬竹的箬。”

李默看着她。

“我娘给我起的。”

李默点了点头。

“念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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