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难之后还幸存着。黛什仰面朝天,呼吸微弱,此刻一呼一吸都是剧痛。
深夜,他微睁着眼,发不出一点声音,细细地感受着周遭,身边静得出奇,一切微小声音都被放大,草丛里有蟋蟀在叫,却比盛夏时稀落得多,断断续续。远边传来斑鸠的咕咕声,闷闷的,从灌木深处传出来,分不清远近。窗子吱呀吱呀地摇晃。
黛什痛的额上暴起青筋,他缓缓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动一点,得缓好一阵,他艰难地褪去身上的东风面服制,露出了黑色里衣,更为艰难地翻身朝月光渗进来的方向爬去。
顺着他爬过的痕迹,血泊被拖出一长条血痕。
距黄土庙不远处的高地上,刚好能看到整座庙的俯瞰图。
祝美遇站在高地上,抱着胳膊,气定神闲,注视着黄土庙的动向。一时辰前,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练廷飞:“怎么?后悔了?”
练廷飞神情紧绷:“没有。”
祝美遇:“你比他可聪明多了,他是花品又如何,笑着活到最后的人才是胜者。”
练廷飞心中一团乱麻,似是在跟自己说:“没错。”
祝美遇下了一道阵,将黄土庙四周围起来,一瞬白昼,一瞬黑夜,外界是白天,而黄土庙的时间被定格在了黑夜,像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半圆罩子里面的微观世界。
不仅是天色改了,连风向也改了,东西风改为了南北风。
祝美遇凭空掠来了一缕风纱,随手一抛,这股风悠扬地顺入了风中,随后缓缓飘入了黄土庙的窗中。
由于这道特殊的阵法,在外界看来,所有的风都是肉眼可见的乳白色薄纱,在黑夜里像是月光般显眼易捕捉。
自祝美遇与黛什对阵,打开的那扇窗,就为此刻而留,这股风从那扇窗进来,打通了另一扇窗,形成了穿堂风。
不久,一道风笺信芽从窗中飞了出来,杨愚站在山巅之上,举着两人高的长杆钩,拦截了一封,风笺信芽被勾在钩上,交给了身后的仙客。
不久后,又是一道风笺信芽被杨愚所截……
一封信一根杆,一仙客举着长杆钩,将信芽交给了祝美遇。
祝美遇拿起来一看,以血写书,说道:“写给你的。”
练廷飞看着这封血书,诧异地看着风笺信芽,浑身颤栗,反倒是退后了几步。
祝美遇交给身后的仙客,重新挂在了长杆钩上。
祝美遇:“你说,以他的体力,还够写几封?”
练廷飞:“我不知道。”
前前后后拢共有九封风笺信芽被截下了。
从第一封,第二封,到…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间隔越来越长,证明黛什的气力在倒计时。
间隔最久的是第九封到第十封,足足有一个时辰。
之后便没再有消息了,有仙客下场确认,回来禀报:“回公子,没气了。”
闻言,练廷飞沉下眼睫。
一根杆勾着一道风笺信芽,长杆插在地里,足足有九根杆,九封信,一模一样的信,是写给同一人的信。
祝美遇:“看样子,他是真没别的朋友了。这些信都是写给你的。”
本来祝美遇是想着一网打尽的,黛什死后,势必有人会给他平反,这血书寄给谁,谁就是隐藏的祸患,以血书托付,必是挚友,也是能为黛什搏命之人。
可没想到这些信都是寄给同一人。
九根杆,排排坐,齐齐地插在地里。钩上的白纱血渍,随风而飘,像是引魂幡一样,很是骇人。
这些信芽薄纱,朝着练廷飞的方向使劲飘,一阵风来,九道信芽一齐脱钩,一起涌向练廷飞,将他团团围住。一封封血书将他围在中间,练廷飞恐惧地看着这些求救信,像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似的,晕眩窒息害怕。
一道道血书里书写的是黛什的信任,黛什的隐恨,和黛什的寄托,他的遭遇,护送药童的骗局,和祝美遇的道貌岸然……尽在信中。
只可惜,黛什的信任给了错的人,他的好兄弟把他卖得一干二净。
黛什平日里对练廷飞无话不谈,黛什对祝美遇抛出的橄榄枝抗拒不已,却被练廷飞趋之若鹜地给接住了。在练廷飞眼里,黛什的这些抗拒分明是炫耀,可恶得很。
在黛什困惑挣扎时,练廷飞想的是:你不要,我要。
这种无话不谈,黛什习以为常。不例外的,这次护送行动的可疑之处,令黛什感到了不安,黛什将这份可疑与不安告诉了练廷飞。
可练廷飞拿着这份信任,投效了祝美遇。
将好兄弟卖了,现如今练廷飞得偿所愿,可他害怕,看着眼前一封封写给他的信,他心虚极了,像是黛什本人对他的质问。
慌乱之下,练廷飞召出一道火墙,将这些信都烧了。
从始至终,时间拉锯得很长,已然是第二天破晓了。
杨愚拿着最后一封信,第十封信,来到祝美遇身边:“最后一封。这封……不太一样。”
“是吗?我看看。”祝美遇来了兴致,接过了杨愚手里的信芽,将风纱抖落舒展,看了一眼信的内容,念道,“泥髓肉骸,君子兰心。萎恨存义,忘川尤谢。”
祝美遇举着信芽:“看来,他猜到是你出卖了他,若我没记错的话,君子兰是你二人原本属意的花鉴吧,他拿此花来讥讽你,言辞很激烈啊。”
一旁,杨愚意义不明地斜看了一眼祝美遇。
祝美遇继续道:“萎恨存义,忘川尤谢。他自然担得起大义凛然,你就是小人之心了?他能做到以德报怨,你却做不到。我很好奇,忘川再见时,你二人会说些什么呢?”
练廷飞不顾主仆,一剑斩断了祝美遇手里的风笺信芽,把一旁的杨愚惊了一跳,反倒是祝美遇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练廷飞:“我与他……无话可说。”
挺可笑的,他跟你无话不说,你跟他无话可说。
一旁的杨愚抿着嘴,显露出无言的鄙夷。
临了,祝美遇招来了一场雨,为处暑时节画上了句号。
这场雨将这场杀戮的痕迹,清洗殆尽。
……
许久之后,在深山某处,静谧山林中寥无人迹,几个仙客奉命行事,事先将铜鼎烧红。掀盖的工夫,将捕获的药童魂魄投入铜鼎中炼化,先后三个葫芦里魂灵都炼完了。
漫天孩童哭喊声不绝于耳。可在此处地盘,任凭你哭天喊地,也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一声声哭喊,闹声起,闹声落,然后闹声又起,闹声又落……哭喊声刚断,就又续上了,此中衔接,把控得极好。
个把时辰过去,炼魂铜鼎被烧得通红,就算大江之水尽数灌下,也浇不灭这赤红。
这诡异的赤红色,阶段性地膨胀,一阵阵热浪席卷周遭,让人敬而远之,不敢靠近分毫。
执行仙客历经长时间的灵力输出,早已疲惫不堪,额角纷纷暴汗。
铜鼎又一阵热浪聚集爆开,像是铜鼎阶段性的饱嗝。这股热浪涌出,几个仙客纷纷避开了。
在这几人眼中,药童本就不算人,所以跟宰杀牛羊无所差别。
清风辞丑闻藏不住,就算天下尽知,也只有与清风辞视同水火的东风面敢出面硬碰硬。
这次护送失败,东风面与清风辞彻底撕破了脸,连表面功夫都难以维系。
被视为不体面的药童,再一次被放上了审视台。这次护送失利,东风面猜测是清风辞使绊子,清风辞以为是东风面看管不力,双方各执一词,斛牢关将证据整合之下,得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黛什通敌,将药童献给了一并天。
为黛什的死因,东风面闹得是沸沸扬扬。
祝美遇低估了黛什的后事,黛什本身是没有多少挚友,可愿意为他平反的人却不在少数,一个东风面堂堂的花品仙客,不明不白地被钉上了耻辱柱,这有关东风面的脸面,绝不能随便。
黛什平日里与人为善,怎么突然就通敌当叛徒了呢?给谁都不信。
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直到有一个人冒出头来。
康奇原本是小东峪一个极不起眼的仙客,无品阶,无功绩。在俞可期在位时,小东峪就不成体统,横冲直撞的。自主心骨俞可期出海失踪后,小东峪就更是无前途,庸庸碌碌的存在,成为混吃混喝的浑噩之地。小东峪的仙客整日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修习懈怠,遇到棘手事,便向外求助,向别派借人来处理。
对于仙客品级的竞选,历来只有四大相府有资格评定。作为小东峪的仙客,想往上爬,这方面很无力。
康奇无世家背景,也无人举荐,不然也不会拜入无门槛的小东峪了。他一直混迹在宗门的最底层。少君在时,也没有露脸的机会。
一次,黛什外出公干时,遇到了康奇被同门围殴,黛什出手解救后才得知,康奇是替人打抱不平,得罪了权贵,反被报复。
黛什看着蓬头垢面、且无力反抗的康奇,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便给了康奇自己的黑花令牌,并邀请他来东风面,并放言:“来东风面吧,我愿意当你的第一个贵人。”
说实话,康奇长这么大以来,近距离见到的第一个花品仙客,就是黛什,而且是最意气风发时期的黛什。
蝼蚁半生,忽见花神下凡。
恍惚之下,才惊觉这不是梦。
只可惜黛什没能把康奇引荐入门,就遭遇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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