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市,异端收容所。
这里的建立据说可以追溯到冷战时期,最早是用来抵御核爆炸的地下掩体。层级降临后,则被改造成了收容所。
“新人,第一次来这?”
身穿实验服的男性低头,再次核对眼前人的工牌信息与照片:“……你叫艾薇薇?”
女生抱着文件,忙不迭点了下头。
扔回工牌,宁非转身刷卡,门禁发出“滴”的响声。那扇重型金属门打开时,他余光瞥见身后人明显瑟缩了下。
宁非步伐不停,带她向长廊更深处走去。
金属走廊狭长,两侧是重复的舱室,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但这还只是第一层。
一想到那些大大小小的舱室后面满是异端,艾薇薇只是匆匆瞥了眼,便冷汗涔涔地低下头。
男声悠悠地从前方传来:“不用紧张,你的工作非常简单。我也相信能考进研究院的人,没一个是蠢货。”
“——但,我先简单介绍下这份工作。”
宁非回头,瞥了眼她怀里的文件:“收容所成立之初,是为了监管并研究诡异生物。入职时发的异端档案你带了吧?这是历代科研人员的心血,对,就是你手里的这本。”
艾薇薇愈发诚惶诚恐,连忙将其双手奉上。
然后,她就听见宁非继续道:“你的工作内容和这些没关系,直接扔了就行。”
艾薇薇:“……”
电梯停在了地下六层。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要刷卡才能打开的大门,还有持枪警卫核查身份。艾薇薇被锐利的目光打量得头皮发麻。
瞧着如此严密的规格,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后悔的念头刚升起,宁非的打岔顿时让她的情绪缓和不少。
宁非轻嗤一声:“翻开档案目录,异端分级从E到A,危险程度逐级递加。以你的权限看不了几个。”
“介于你是文职人员,有时候不去了解,才是防止被[模因]污染认知的最好方式。”
最后一道金属闸门升起,他们在地下六层的长廊尽头停下。
眼前,是非常特殊的一间舱室。
刚刚在走廊途中经过的几个舱室,艾薇薇用余光瞄了几眼,都是光线昏暗的透明玻璃窗。
她怕被诡异生物突脸,不敢多看。
但这间舱室,是完全封闭的水泥墙面,从走廊看不到里面。外墙上还被人用红漆刷了一个巨大的“特”字。
似乎处处都警示着危险。
但艾薇薇要钱不要命。眼看宁非上前开门,她心知没有退路,咬牙走了进去。
门后的场景,却出乎她的意料。
里面是间休息室。光源充足,有书桌,上面摆满了整齐的档案,一个显眼的红色应急警报通讯按钮,还有如今普通人很难见到的电脑。
如果忽略侧墙上,与其他收容舱室相同的整面玻璃窗,这里大概是会令人感到非常舒适的工作环境。
玻璃是模糊的,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像是个人影?
宁非忽然道:“新人,你的工作,是监测唯一的特级异端。”
他熟稔地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
很快,那扇雾蒙蒙的玻璃霎时间变得透明。
宁非望向舱内。玻璃变得清晰的那一瞬,尽管他已经在这待了许多年,可他依旧短暂地感到恍惚。
艾薇薇也被吓了一跳。
但出乎意料,当她望过去时,却发现防爆玻璃内,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异端场景。
——而是个十分俊美的男人。
白色的收容房间,永不熄灭的强光探灯,男人身穿白色拘束服,被捆缚在房间中央唯一的椅子上。但他始终闭目阖眼,仿佛正深陷一场无法醒来的长眠。
这一眼,在艾薇薇的意识中变得很漫长。
他比艾薇薇平生见过的所有人都要英俊。她相信,这张脸如果出现在外界,一定会引起所有人的疯狂……是的……他比艾薇薇看过的那些灾难降临前的影像资料中,社会主流媒体争相夸赞的男明星还要……
手中的纸质文件忽然被人抢走。
艾薇薇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随后就被宁非用纸卷狠狠敲了下脑袋。
“喂,新人,克制一下,别犯花痴。”
宁非调低玻璃清晰度,呵呵一笑:“虽然我对很多个来见他的人都说过这句话,不过你还蛮厉害,是这批新人里精神恢复速度最快的。”
现在,玻璃又变成最开始的模糊模样。
站在原地的艾薇薇人傻了。
宁非显然已经见怪不怪:“正常,深呼吸,他不具有攻击性。而且因为具有部分[逆模因]无法记忆、无法记录的性质,你很快会将他忘记。譬如现在,你大概已经忘了他的具体模样,对吧?”
艾薇薇面色骤变,迟疑地点了点头。
的确,在她的印象里,特级异端的那张脸极为英俊。可是再回忆,却连有关五官的任何细节都想不起来。
像被谁凭空抹除了。
宁非兀自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低头勾了几笔:“检测通过。可以,你现在就能上岗。我真的不想换新助手了。”
艾薇薇下意识瞟向玻璃后。
她神情恍惚,试图挽尊:“我以后就在这工作……这就是特级异端的威力吗?”
话音刚落,空气中静默一瞬。
“你不用紧张,这有好几层防爆玻璃。”
宁非屈指敲了敲,“唯一的‘特级’并不指危险程度,相反,他毫无危险性,只是……很特殊。”
眼前这个戴眼镜的男研究员,倏然笑了一声。明明他笑得温暖和煦,却令艾薇薇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尽量让自己忽视这股异样。怪不得老师们多次劝她,能坚持长期在收容所里工作的都是疯子。
如果不是缺钱,她也不会答应来这工作。
宁非转身,并未注意到她的神色,声音悠悠传来:“异端档案编号‘特-001’,他是前联合搜救总局的特遣队队长。”
艾薇薇露出惊诧的神色。
这个特级异端,生前竟然是人类?
宁非顿了顿:“如果他还活着,你绝对会在新闻里看到他……但,一次高危‘层级’的探索中,他意外逝世。队员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毫无气息。”
“下属们拼命把他的尸体带回了临渊市。法医检验尸体,确认死亡,我亲手签的字。”
说到这,宁非忽地眉毛一拧,语气也变得迟疑:“后来,谁也没想到,临下葬前,他竟然短暂地睁眼,身上还爆发出异常强烈的污染气息……”
“而污染值,向来只会在异端这种诡异生物身上出现。”
宁非深吸一口气:“备受敬爱的特遣队队长,死后毫无征兆地沦为异端,被关押在地下收容所内秘密封存,此后从未醒来……再加上[逆模因]的特性,久而久之,收容所为他开辟了特级异端分级。”
“这几年针对[逆模因]的研究毫无进展,项目也被砍了。最近上级命令我投入新研究,我得招个助手,在我离开的时候替我待在这。”
所以,在高额工资的诱惑下,艾薇薇果断接受了这份收容所的危险工作。
对于高层而言,身为顶尖人才的宁非,更应在前沿领域的研究上发光发热。而不是整天对着个死人抱头痛哭。
良久的死寂在周遭蔓延。
“说了这么多,希望你能打消恐惧。这份工作没有危险。”
宁非缓缓道:“不断陈述是我对抗失忆的方式,我们这很久都不招新人了。每次见到人我都要聊一会儿,虽然最后都会忘。”
“新人,看你有话想问?直接说吧。”
艾薇薇踌躇半晌,抬头瞄了眼头顶的几个摄像头,语气愈发忐忑:“这句话无关工作,只是我私人想向您提问……”
“已经死去的人,会有回归的那天吗?”
听到这个问题,宁非先是一愣。
他迟疑地想起,这个问题,他曾经千百次的思索过,最后全都随着记忆一同忘却了。一切像是做了场漫长的梦。
梦境飞快、荒诞,模糊而失真。
恍惚间,宁非回到了两年前。
仿佛已经独自反刍过很多遍了,周围的环境在他眼前是如此清晰。
层级内天空晦暗,远处林木灰白,漫无边际,风吹过树群发出低啸,像呜咽的哭声。
倒在血泊中的那个男人,宁非只看清了他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洇湿了特遣队的黑色制服。再往上,在[逆模因]的作用中,五官模糊不清。
血迹随着青石板滴落、漫延,淌到他的腿边。
冷风拍在脸上,濡湿。
周围似乎有人在哭,灌到耳边的风声也逐渐模糊,伴随着金属轰然倒塌的声音,听不清楚。
陌生的情绪充斥在心中,后来,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在哭。
这副景象,一度构成了他最深的噩梦。
眼前的画面开始闪回。
来到葬礼那天,一派肃穆场面,黑色棺木中、层层洁白花卉之下安眠的那具尸体,骤然睁开了眼……
宁非猛地从记忆中惊醒,下意识地低头查看时间。
掀开袖口,随着手表一起露出的,是他胳膊上刻下的道道血痕,还未完全愈合,组成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字。
——“褚深”。
[逆模因]无法记忆,无法记录。
当你意识到它的下一秒,便是遗忘的开端。
从外套兜里找出记忆药瓶服药后,宁非神色恢复如常。
他再次抬头望向艾薇薇,扯了扯嘴角,这回语速明显加快许多:“已经确认死亡的人,是不会回来的。”
“如果你是想问你那个在层级内失踪的男朋友?抱歉,迷失在层级里太久,联合搜救总局已经将其认定为死亡,我能给出的答复也只有节哀。”
“至于你……雇搜寻队进入层级找人的费用是三百万,这些钱你要继续在收容所里攒半辈子。还是多为自己考虑吧。”
宁非没有深入聊下去。
艾薇薇被这些话说得心脏一阵刺痛,表情充斥着不甘心与难堪,咬牙想反驳……却猛地抬起脑袋。
她刚想问宁非是怎么知道有关她男友的信息的,就发现对方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金属门在她的视线中自动闭合。
她讪讪收回视线,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整理文件,认真核对事项清单。
这份工作非常简单,仅仅是观察,因为目标一直在休眠,还不用写观察报告。她上手速度极快,做的得心应手。
处理完一切,时间才过了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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