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物清点完后,驾驶舱里的灯光调到夜间模式,只最低限度地保留了仪表盘和几块屏幕的冷光,尽可能减少能源消耗。
丹恩在主驾上拨动着操纵杆,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夜雾笼罩的空域,奎林坐在副驾位上,还在核实着航行路线。
柒越靠在后排的座椅上,把点开的物资单据界面收了回去。穆菲清点过的东西向来不会有错,所以她只是大概扫了一眼——标准配置的建材板、压缩口粮、净水滤芯、备用管线接头......都是些常用的物资。
艾尔坐在柒越旁边,他们现在还没有到交战区域,暂时用不着电磁炮手上位。
小孩原本想睡一会儿的,毯子都铺开了,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穆菲姐,我怎么觉得那个姓林的院士一直在看你。”
驾驶舱里安静了半秒,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柒越弯起嘴角:“可不是么,林院都找到我面前来了,说想收穆菲到他门下做助理,他给发工资。”
穆菲坐在后排角落的位置,本来还在整理急救包,被猝不及防地点了名,脸颊顿时浮起一丝薄红。
柒越语气里的笑意收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穆菲,你觉得怎么样啊——虽然只是助理身份,但他应该会亲自带你。”
舱室安静了下来,穆菲把止血带一卷卷码好:“我想跟着你。”
“可我想你继续读书。”穆菲抬起头,撞进柒越那片温柔的绿色眼眸里。
此刻夜色深邃,万籁俱寂,唯有她的眼像是晨光照亮的湖泊。
穆菲还想说些什么,柒越已经抢先了一步:“你跟着他好好学,把他的本事都学到手,这样以后我就不用有求于人了。”
“同意。”奎林立马跟进:“穆菲姐,以后你就是咱们在科研院的人脉了。”
“我......”气氛被烘托到这个地步,穆菲攥着药箱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林院收我只是打杂而已。”
“他要你干嘛?收集数据、生物样本是不是?”柒越侧身望着穆菲,开始遵遵教导:“你就拿这个和他交换,告诉他想要你去前线拿数据,他就必须教你功课!”
“呐,这就叫专业。”奎林指着自家队长。
驾驶室内又响起一片笑声。
战况的持续让快速通道封锁了大半,导航图上至少六成线路显示红色停运状态,亮着的只剩那些绕远路的迂回航线——比如他们此刻正在穿行的D19区的上空,这也是这次任务耗时如此之久的原因。
运输艇降低了一些高度,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翳,下方是一座寂静的空城。
能转移的人群都转移走了,供电切断后,灯光不再亮起,空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黯淡的剪影。
奎林把目光从导航图上收回,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队长,你怎么知道那个小老板是个小孩?”
柒越沉默了片刻:“……因为两年前我见过她。”
“哈?”奎林的声音高了八度,他在下城区混了这么些年,第一次听到这种交易的双方还能见上面。
“嗯。”柒越摊了一下手:“虽然很离谱,但事情就是这样。”
两年前,柒越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小雇佣兵,刚刚用全部身家加上贷款买下自己的第一架运输舰——
那是一款型号老旧的二手运输舰,但好歹是她自己的,算是正式自立门户。
小老板是她的第一个客户,柒越记得很清楚。
为了庆祝开门红,她准备给对方打个八折好攒个回头客。头几趟交易都很顺利,走货结款干净利落,一直持续了半年。
半年后的某次交易里,对方在预付款后加了句备注,问她在交货时能不能再捎带手弄点别的东西,尾款会多加。
柒越以为是要捎什么货,爽快地答应了。
可到了交接那天,小老板明确提出了她的要求:带她去下城区玩一晚上。
字面意思。
柒越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第一个念头当然是拒绝,因为风险太大。Omega是栖息地不可触碰的红线,她只是个卖苦力讨生活的小雇佣兵,不想惹这种麻烦。
但她的尾款还压在对方手里,舒缓剂又是专供Omega的特殊物资,黑市上白送都没人要,如果对方不付尾款,那这一大批货就只能砸在手里。
对方显然算准了她的处境,又发过来一条信息:“事成之后报酬翻倍。”
那时的柒越囊中羞涩,没了尾款寸步难行,纠结了半晌最后只能回复说:“行。”
她至今记得那天晚上是亡灵节。
下城区的街道上挂着南瓜刻成的灯笼,做工粗糙,还有点脏,是真正从地里种出来被掏空囊的那种。
蜡烛暗淡的光从脏兮兮的南瓜外壳里漏出来,空气里弥漫着烟烛和油炸小食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像是为了衬托氛围似的,那天的夜空也没有月亮,乌云密布,连星星都看不见。
柒越站在下城区边缘一个破旧的公共飞艇站台前等着,大约十多分钟后,才看见远处一批准备降落的飞艇依次亮起红色的减速灯。
舱门打开的瞬间,人群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嘈杂的声音和拥挤的行李挤满了柒越的耳廓和视线。
她站在人群边缘,视线扫过从她面前经过的脸——大多都是风尘仆仆的Beta,零星有那么一两个Alpha。
然后她便看见了一个灰色兜帽的小个子从人群的缝隙里跳了下来,动作轻巧,像一只鸟儿。
对方的动作不太熟练,应该很少这样做过——在她这样想时,对方已经稳住了身形,理了理兜帽的边缘,朝柒越的方向走来。
小老板的脸上带着一个南瓜幽灵面具,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黑洞洞的圆孔,虽然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但她看上去还是非常年轻,最多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
她停在柒越的面前站定,随后低声念到:“愿圣母庇佑,使那躲藏的不被寻见。”
柒越支起上身:“使那离散的终得重逢。”(玫瑰经文第九卷第三节)
要不是提前沟通过,谁能记得住这样犄角旮旯的经文,柒越心下腹诽。
暗号对上,小老板显然松了一口气:“走吧。”
她们到达的第一个地点是下城区的夜市。
亡灵节的地摊比平时多出了一倍不止,五颜六色的木板和篷布搭成简陋的台面,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零碎物件——二手电子器件、工艺品、装饰品、小盆栽......
小老板走得很慢。
看得出来她努力想要维持那种淡然自若的姿态,但她的身体还是出卖了她——每次经过一个新的摊面,她都会朝那边微微前倾,到后面逐渐不再掩饰,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才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模样,柒越暗自想着,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扮演小大人。
雇佣兵尽职尽责地跟在她的小老板身后,看着那个灰色兜帽的小身影在摊位之间来回穿梭,她最开始还不太敢伸手去碰,但几番观察后便渐渐熟稔,最后几乎如鱼得水。
以至于柒越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到了一个画花纹的摊位上——
那是从一种俗称灯笼虫的身上提取的荧光颜料,在黑暗中效果奇佳,小老板直截了当地在摊位上坐了上去,点了个骷髅花纹套餐。
“诶诶,你这......没事吧。”当着小铺老板的面,柒越只能委婉要求道:“少画她身上,画衣服上就行。”
她没有接触过几个Omega,只能按照刻板印象将她们当做瓷娃娃,荧光颜料虽然对他们皮糙肉厚的Beta和Alpha无害,但整到Omega身上会不会过敏什么的就不好说了。
花纹套餐画完后,小老板拥有了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变成发光骷髅的限定造型,于是柒越不得不同时兼职了保镖和摄影两种职务。
后来小老板在一个亮晶晶的首饰摊前挑中了一枚戒指,是用某种甲虫的背壳打磨出来的,表层抛光过,乍看上去像一颗颜色稍深的绿松石,随着光线的变化,颜色可以从墨绿渐变成幽蓝。
小老板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把玩着。
“多少钱?”她雀跃地问。
摊主报了个价,小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大额钞票,摊主看了看自己那只装着零钱的旧铁盒,面露难色。
柒越赶紧上前,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递了过去,顺手把那张大额钞票从小老板手里抽出来叠好,重新塞回她的兜里。
紧邻夜市的西区是小吃街,烤串滋滋冒油,整条巷子都充斥着香喷喷的烟火味,小老板眼睛都看直了,喉头清晰可见地上下滚动。
柒越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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