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例会，开得比往常都长。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员工挤在一侧，新来的几个坐对面，泾渭分明。许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
陈总监站在白板前，拿着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来，大家看这个。”
他指着那个圆，开始讲。
“这是咱们的业绩目标。现在这个圆，只有这么大。”他在圆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扇形，“这是咱们目前的完成情况。”
他把那个扇形涂黑，涂得用力过猛，记号笔在白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如果大家齐心协力，这个圆可以变成这么大。”
他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大圆，把第一个圆包在里面。两个圆套在一起，像一圈圈涟漪。
许清盯着那两个圆，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同心圆。
数学老师当年讲过。
但现在是开会。
陈总监继续讲。
“我知道大家对薪资调整有意见。但公司有公司的难处，市场有市场的规律。咱们做法律服务，不是做慈善。客户不给钱，咱们就得扛着。这很正常。”
他放下记号笔，双手撑在桌上。
“我这个人，不喜欢搞小团体。什么老员工新员工，都是公司的员工。什么你们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老员工这边。
许清觉得那眼神有点怪。
像是看一群需要被驯服的动物。
“只要大家努力，工资肯定是越做越高的。月入过万不是问题，过两万也不是梦。”陈总监拍了拍桌子，“关键是要同心协力，不要搞内耗。”
刘经理在旁边接话。
“陈总监说得对。咱们公司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心不齐。有的人总觉得自己是老员工，倚老卖老。有的人总觉得新来的抢了他们位置，消极怠工。”
她顿了顿。
“这样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咳嗽了一声。
没人说话。
陈总监又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接下来，我讲一下具体的执行方案。第一，考勤要严。九点半打卡，十点必须在工位。这个没商量。第二，绩效要实。按回款算，收到钱才算数。第三，团队要带。老员工带新员工，新员工学老员工。大家一起进步。”
他写完，转过身。
“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沉默。
继续沉默。
陈总监等了几秒，笑了。
“没意见就好。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许清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话。
“月入过万？我信他个鬼。”
她没回头。
那天下午，一切照旧。
周姐十点准时来巡视，在每个人工位旁边站一会儿，看几眼，然后在本子上记什么。
许清盯着电脑屏幕，假装不知道她在后面。
五点五十九，她开始收拾东西。
六点整，她站起来，准备走。
手机响了。
群里有人艾特她。
是刘经理。
刘经理：@许清今天的日报发一下。
她愣了一下。
日报？什么时候有日报了？
她点开群消息，发现今天下午四点多，刘经理发了一条通知。
“从今天起，每天下班前提交日报。内容包括今日工作内容、明日工作计划、遇到的问题。格式不限，晚上十点前发群里即可。”
她往下翻，发现那条通知后面，只有新来的几个人回复了“收到”。
老员工，一个都没回。
她站在工位前，看着那条通知。
十点前发群里。
现在六点。
她想了想，坐下来，开始写日报。
写了二十分钟，发群里。
许清：日报已发。请查收。
发完，她关了电脑，走了。
等电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群里，刘经理回复了。
刘经理：收到。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消息。
新来的一个女孩，叫小田，是陈总监带过来的。她在群里发了一条。
小田：陈总监，那个网课的事，您帮我问了吗？
许清愣了一下。
网课？
她没多想，电梯来了，进去了。
晚上八点多，她吃完饭，躺在床上刷手机。
群里又热闹起来了。
小田发了一条消息。
小田：今天学了好多，感觉脑子不够用。有没有人带带我？
陈总监回得很快。
陈总监：慢慢来。不会的问老员工，他们经验丰富。
小田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小田：我问了，人家不理我。
许清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
谁不理她了？她压根没收到过任何人的请教。
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经理发了一条。
刘经理：小田，你别急。新人都有这个过程。我明天给你安排个师傅。
小田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小田：谢谢刘经理！
许清准备放下手机，又看见一条新消息。
是小田私聊发给陈总监的？还是她发错了？
那条消息是：
小田：陈总监，那个网课的事，您还没回我呢。
然后陈总监回复了。
陈总监：已经报了。下周开课，你按时学就行。
小田：太好了！可是我才来，法律这块不太懂，怕跟不上。
陈总监：没事。网课有基础班。你先学着，不会的问我。
小田：谢谢陈总监！您太好了！
许清看着这几条消息，有点懵。
这是在群里发的？
她往上翻，确认了一遍。
是的。这是在群里发的。
是那个大群。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大群。
她愣住了。
旁边的新来的另一个，叫小李，也发了。
小李：陈总监，我也想报。可以吗？
陈总监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陈总监：可以。想学的都可以。公司支持大家进步。
许清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天开会的时候，陈总监说老员工水平不高，要多学习。
现在他在群里，公开给自己人报网课。
而且是在群里。
当着所有老员工的面。
她往下翻，看见有人回复了。
是小周——不是周姐，是另一个老员工，干了两年了。
小周：陈总监，这个网课，我们老员工可以报吗？
陈总监没回。
等了几分钟，还是没回。
小周又发了一条。
小周：陈总监？
还是没回。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小田发了一条。
小田：哎呀，我刚才是不是发错了？本来想私聊的。不好意思哈。
然后是一个捂脸的表情。
陈总监回了一个笑脸。
陈总监：没事。公开聊也行。公司内部就是要透明。
透明？
许清看着这两个字，突然有点想笑。
透明的意思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们给自己人报网课，而老员工问了就不回？
她放下手机，躺平。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饼。
挂在上面，金光闪闪的。
陈总监画的饼。
月入过万。进步。学习。一家人。
都是饼。
手机又响了。
是私聊。
小周发来的。
小周：看见了吗？
许清：看见了。
小周：这他妈什么意思？
许清：不知道。
小周：我问了，他当没看见。她发错了，他立刻回。
许清：嗯。
小周：咱们是外人。懂了吗？
许清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但她能怎么办？
走？
去哪？
群里又响了几声。
她点进去看。
小田又在发了。
小田：陈总监，这个网课学完了，有证书吗？
陈总监：有。国家认可的。
小田：太好了！到时候我就能转正了吧？
陈总监：看你表现。
小李：我也要！陈总监，我也要！
陈总监：行。都报。
那几个新来的，开始刷屏了。
感谢的表情，开心的表情，奋斗的表情。
陈总监一一回复。
微笑。加油。看好你们。
老员工这边，一片死寂。
许清看着那些表情包，突然想起一句老话。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那不会哭的呢？
饿着。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全是那些消息。
全是那些表情。
全是那句“透明”。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群里还在聊。
小田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
但看见了下面的文字转译。
“陈总监，您真好。我之前那个公司，老板可抠了。还是您这儿好，还给报网课。”
陈总监回了一个笑脸。
“好好干。以后有机会的。”
以后有机会。
什么机会？
许清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机会，应该不是给她们的。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班。
等电梯的时候，碰见小周。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等电梯。
电梯来了，挤进去。
到公司，打卡，去工位。
九点半，准时坐下。
十点，周姐来巡视。
在她工位旁边站了一下，看了看，走了。
一切照旧。
只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群里的那条消息，像一根刺。
扎在所有人心里。
不疼。
但一直在那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老员工凑在一起。
小周先开口。
“昨晚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吧？”
有人点头，有人没说话。
“这他妈不是明摆着吗？自己人报网课，咱们问都不回。”
另一个说：“回什么回？人家压根没想理咱们。”
“那咱们怎么办？”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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