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谢谦出现在清音阁,萧从音并不意外,以他的性子,再不出现在她跟前才是稀奇。
添儿最先听见动静,抬头见她回来,献宝似的举起拆解开的连环锁:“娘,我不到半炷香便解开了!三叔又教了我新解法。”
“添儿果然聪慧。”萧从音温柔道。
谢谦挑眉看过来,清淡的眸底漾开笑意,“我呢?”
萧从音不理会,蹲身招呼添儿到自己身边,温声道:“你去寻虞掌柜,娘与三叔单独聊几句话。”
添儿应下,转身朝谢谦行了个礼,碎步跑开。
屋里甫一安静,谢谦眼尾耷拉下来:“郡主惯会翻脸不认人,为了认回孩子,竟同他说与我是假扮夫妻。”
萧从音白他一眼,“难不成我还要实话实说,告诉他你手段卑劣拐骗他亲娘吗?”
“咱们好歹夫妻一场,说来我也算他半个父亲——”
“谢谦!”萧从音拧眉打断他,懒得多听废话,“你找来做什么?”
谢谦闲闲倚在案边,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捻着茶盖,漫不经心转了两转,“清音阁开门迎客,我出现在这里不犯法罢。”
“成,你好生坐着。”萧从音不与他绕弯子,转身欲走。
谢谦恰时开口,唤住她的脚步,“你就不想尽快摸清康芃的底细?”
萧从音驻足,目带审视地回头,“你偷听我和阿乔说话?”
“果真被我猜着了。”谢谦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她与大哥关系不一般,你定放心不下。”
“他俩什么关系,与我有何相干。”萧从音冷脸反驳。
“坐下,我与你细讲。”
萧从音迟迟不动,默然掂量他话中分量。
谢谦也不催,自顾自斟了盏茶,茶烟袅袅,笼得他眉目有些模糊,淡淡笑意若隐若现,反添几分莫测。
萧从音抿唇,到底上前落了座,“少说废话。”
“大哥在岭南收复五府,安南都护府出了不少力,这位康姑娘,更是智比孔明,少了她在背地出谋划策,大哥再有本事,难在两年内拿下五府的结盟......自然了,能让康姑娘倾心倾力相助,同样是大哥的本事。”谢谦说完端起茶盏轻啜,给她工夫消化这番话。
萧从音眸光随着茶烟涣散又聚拢,勾唇一笑,“你挑拨离间的伎俩太过拙劣了。”
“是么?我下次一定精进。”谢谦半分不避讳。
萧从音不接他的浑话,“她帮柏钊,条件是什么?”
“康都护放着三个儿子不用,送唯一的一个女儿进京,你说图什么?”谢谦不紧不慢道,“京中其他官眷或许在意康姑娘寡妇身份,大哥却不会......说起来,大哥名义上还是鳏夫呢。”
鳏夫二字刺得萧从音眸光一颤。
谢谦愈发得意,语气里带了促狭,“一个鳏夫,一个寡妇,倒是绝配。”
萧从音拿眼尾扫他,嗤道:“无聊之极。”
谢谦得寸进尺,身子往她跟前倾近,近到能数清楚她鬓边碎发,“我就想让你知道,大哥四处招惹桃花,不似我身心如一,唯有你一个。”
萧从音躲开半臂,“说正事。”
谢谦循着她的气息再次靠近,“这就是正事,安南驻守南境门户,是大魏边防的关键,在岭南五府中地位却处于边缘,康都护早有向陛下表忠心的意思,碍于其他四府不敢冒头,此番顺水推舟促成五府结盟,正向陛下递了投名状。送女进京,图的是让康家在朝中多一条路,大哥若娶了康芃,康都护彻底绑上国公府的船,在京中得一份可靠倚仗。”
萧从音听罢,嘴角浮起讥诮:“眼下国公府自身难保,谈什么倚仗。”
“哦?何以见得?”谢谦故作疑问,掩不住眼底闪烁的狡黠。
“这段时日京中桩桩件件是非,十有八九冲着国公府去的,其中因由你不清楚?倒在这里同我装糊涂。”
“心疼了?”
萧从音不接这话茬,灼灼目光逼视着他,问:“我就不明白,国公府陷入危难,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谦笑意不减反增:“你该换个问法,对我有什么坏处?”
“......”萧从音哑了一瞬,随即冷笑着哼出声来,“真是装都不装了。”
“我答应过不再骗你瞒你。”谢谦坦坦荡荡迎上她的审视,说得极认真。
萧从音布满冷意的眼神又添一份凌厉试探:“既如此,你索性把你的盘算告诉我。”
谢谦笑了一声,“我告诉你,你转头去帮大哥,我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萧从音:“我与他早没了干系,他娶谁,是死是活全碍不着我的事。”
谢谦:“这么说,你也没兴趣见一见这位康姑娘了?”
萧从音眉心微动:“何意?”
谢谦:“我奉命去客馆协查郑公子遇害一案,正缺一名帮手。”
萧从音狐疑看他,戒备渐渐化为思量,“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为你分忧,自得提前打点好一切。”谢谦笑得云淡风轻,随后唤白果取来备好的小吏衣裳。
萧从音独自留在房中更衣,片刻出来时,已是一身青布短褐,腰间系乌木腰牌的公门小吏打扮。
衣裳袖口收得利落,处处合身,行走间无半分累赘。
谢谦走过来,替她正了正帽檐,指尖自耳畔掠过,不待她反应过来躲避已错开,留下一点微末的温度。
萧从音揉捏耳垂,驱走被撩拨起的异样。
就着半步距离,他瞳色幽沉览尽她的小动作,满意地勾起唇角,打头出了门。
*
出了命案,鸿胪客馆内外被官差围得铁桶一般,谢谦亮明身份,守门官差验过腰牌后躬身放行,二人一前一后直入内院。
先后在郑公子和褚九郎的院落问过案情关节,最后才到康芃所居的院落。
萧从音扮的是小吏,依礼走在谢谦身后半步,行至廊下,谢谦停了步子,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侧眸看过来:“咱们来得巧。”
萧从音带着疑惑抬眼,顷刻被门内身着绯色衣裙的女子攫了目光。
发髻高挽,金玉钗环迎光熠熠,通身一股明艳张扬的气度,正眉眼弯弯与人说话,模样很是熟稔。
再看与她隔案对坐之人......
萧从音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讥嘲落回谢谦身上,皮笑肉不笑,“巧吗?我看你的神情,分明是预料之中的。”
莫说他,她来之前亦有预感,柏钊会在此处。
谢谦但笑不语,抬步跨过门槛。
康芃见来人着公服,起身见礼。
谢谦从容道明来意。
柏钊视线越过他,直落在萧从音身上,蹙眉问:“你怎么来了?”
问的自是她。
谢谦先行接过话头:“我奉命查案,大哥亦是为案情来的?”
柏钊不负责查案,面对他的明知故问,不往坑里跳,只淡淡瞥去一眼,道:“你既有公事,我便不打扰了。”
走到萧从音身边顿住,压沉声音道:“跟我出来。”
“我是——”她朱唇方启,话音被谢谦盖住。
“大哥为何要带走我的人?”
“你的人?”柏钊眉心陡然拧紧,竖纹深如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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