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通源淡淡的命令声中,林时大脑出现短暂断片,断片的间隙里,他居然反常地走了神,脑海中忽然无厘头地闪过了一个与眼下情景毫不相干的东西——李通源的微信头像,是一支墨绿色的钢笔。
林时的意识不断在时空里飘忽,忽然记起来,自己本来也应该有一支同款钢笔的。
大概是20年前,他和父母在上海生活,一位邻居阿姨见他父母整天不着家,便经常请他去家里玩,送了他一整套《特蕾莎猫星球》的动画光碟。
阿姨是个人民教师,喜欢教他和她的儿子认字,他年纪小,认字却比阿姨的儿子认得快,阿姨一边数落自家儿子,一边又很快送了小林时一支钢笔。
这支钢笔被6岁的林时珍藏在文具盒里,直到几年后他们全家搬离上海,他孤零零地随父母坐上火车,为了搬家方便一些,那些钢笔和光碟全被父母卖掉了,随着他的记忆一起留在了上海。
说到钢笔,林时又像鱼吐泡泡一般不断联想,从钢笔联想到记事本,对,记事本,把他和李通源推到现在这种尴尬局面的,就是床头柜里被他压在手下不敢掏出来的墨绿色的记事本。
里面记着大量李通源的喜好。很病态。林时有时还会在本子上给自己某天的表现打分。
这个本子本来一直被他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床头柜里。
准确来说,林时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李通源放的。现在李通源让他把它拿出来。
他曲着一只胳膊肘趴在床上,另一只手僵硬地伸在床头柜里,手指在发抖,因为长时间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的双手充血,有些发麻。
压在他身上的李通源这时动了,把他拉进怀里,然后探过半个身子,从床头柜里取出了那个记事本,举在他眼前,语气平静地问道:“这是什么?时。”
林时转身面向他,满脸发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哑巴一样闭了嘴。
没有尊严。这一刻真的很没有尊严。
李通源坐在对面,赤着上半身,认真地看着林时的眼睛,又问道:“你一直在记录我?”
林时尬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一个解释:“我只是为了……嗯,我只是想……我没有……”他卡壳卡了半天,只是呆呆地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字眼,想要表达的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好说:“对不起。”
李通源扫了他一眼,扶额,叹了口气:“算了。”说着就要下床。
算了?林时一个激灵抓住了李通源的手臂,心脏砰砰直跳:“什么算了?”
李通源回头,目光落在林时落在他小臂的手上,轻蹙眉头:“算了就是算了。意思就是你可以随便七上八下地来猜我的心思。猜我是不是不信任你,猜我是不是从来没有把你当做过值得依赖的对象。猜你是不是在我面前表现得太不靠谱。反正你也经常这样和我打哑谜,不是吗?”
林时急忙解释:“我没有……我一直……”
“你有!”
林时顿住,李通源目光如炬地望进了他的眼中。两人对视一眼,林时短暂晃神,李通源便趁这个间隙,抓起床边的冰蓝色衬衫,往身上套,一边系扣子一边冷静地说:
“你从一开始跟我在一起就畏首畏尾,害怕欠我人情。”
见他一副要走的决绝样子,林时立马明白今天要是让他走了,两个人以后就别想再好了,急忙扑上去抱他:“怎么会?我也有跟你说过一些让我不开心的事情啊。”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李通源气得脸色发白:“林时,放开我吧。我要冷静冷静。”
林时闻言更是把双手在他腰间死死扣住,将脸埋在他后背的衬衫里:“我不,你要是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李通源沉默一阵:“这种时候你倒是实话实说了?”
“你别走。”
李通源挣了两下没挣开,原本冷厉的面色逐渐变得无奈,只好说:“你先放手,我要去阳台抽烟。”
林时闷闷地说:“你就在这里抽。”
李通源:“……”
“啪嗒”一声,火光在黑暗中蓦地一闪,香烟燃起了橘色的星点,李通源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夹着香烟吸了一口,怀里挂着抱住他不撒手的林时。
良久,林时松开了手,李通源瞥了他一眼,把烟按灭:“抱够了?”
林时叹气一声,点点头:“嗯。”
李通源的目光投向床上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所以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对你……”林时咬了咬牙,“一直以来,都没有安全感。”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有些难以启齿的话,一旦开了口,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滔滔不绝地流出来。
林时记得他那天跟李通源说了很多很多,包括对两个人家境悬殊的迟疑,对自身失业状态的迷茫,说到了娄亦那次在小年夜提到李通源有一套自己标准,又说到了李修源婚礼上他大哥羞辱意味颇浓的那套廉价手表论。
总之就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这些话在过去半年的交往中一次次被他咽下去,他本以为已经全都随着时间的流逝遗忘了,但是直到在李通源面前重新提起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这些话一直都封存在他的心里。
每一句都那么清晰,像作茧自缚的茧,一层又一层,把他越裹越紧,裹到失真。
说到最后,林时看着李通源,眼神有些无助:“可能你不理解为什么爱一个人要这么患得患失,甚至病态到要记录他,观察他,但是我……我拥有的太少了。邻居、同学、学业、事业,我的人生,一直都在经历失去……”说到这里,他哽咽了一下,眼眶发红:“但是,我不想再失去你。”
到最后,他忽然掉下了一滴眼泪,接着就像下雨一样,止不住地又哭了起来,于是立刻抬起手腕抹眼角,一边哭一边咳,咬着牙骂自己:“我真的服了,我为什么总是要哭?我不想哭了……李通源,我真的不想哭了……”
李通源一直静静地听他倾诉,在听到某个点上时,一向表情寡淡的面容上闪过严肃、微愕的表情,心里本来就软了七八分,林时一哭,心乱如麻,更是忘了今天要找他算账的初心,立刻凑上去,抬起袖子,用他高定的衬衫给林时擦眼泪。
林时反手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以前黄德峰还说我不像个男的,我还心里偷偷骂他,他说得对,我不像个男的,我老哭。”
李通源听他越说越来劲,一时傻眼了,手忙脚乱地安慰:“没事没事,医生之前不是说过吗?你现在在康复期,泪失禁很正常。想哭就哭。再说,谁说男人就不哭了?我跟你说,CU刚创立的时候,拉不到投资,德峰也急得蹲在墙角抹过眼泪。”
林时抬头,睁着两只肿眼泡,瓮声瓮气:“啊?真的?”
李通源说得煞有介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还不让我们提这件事。谁提就跟谁急。”
“那我信了。”林时重新把脸埋回了李通源的怀里,静静地待了很久。
李通源便一边替他拍背,一边分析起来:“娄亦家里跟S.K.的产业有交集,为了博大哥好感,从中学开始就透露过我不少消息给大哥。那番话也肯定是大哥授意的。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处理。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我们就先不去苏黎世了。”
林时求之若渴地问道:“你不回家,你大哥不是更反感我?”
李通源淡淡地说:“不碍事。”
林时:“?”
“因为自从被断卡以后,我就没怎么回过苏黎世。”
把话都说开之后,两个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时开始感觉有点难堪,一时间难以相信刚才对着李通源大倒苦水的是自己,索性起身跑去浴室洗了澡,然后一头栽倒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酝酿睡意。
窗外雨声渐渐歇了,不过风还大着,林时听见床头柜上的记事本被哗哗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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