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沉寂且压抑。
那日后,陛下就给太子禁了足,要他面壁思过,还要写具状反省。
赵述是太子家令,从内侍省调到东宫的宦官,自立太子以来就在他身边伺候着了,算是实打实的老人。
此时,赵述取了罐金疮药,小心翼翼一点点地抹在太子脸上,"要奴婢说,您也别与陛下置气,父子哪有隔夜仇啊?陛下就算没给您禁足,您这脸上明晃晃的伤,也没法出门啊!正好给您养伤的时候。"
这是好话,赵述没说的是——未来太子妃真是个夜叉!太子可以储君,可是国本啊,她竟然就就就……就把人脸抓花了,这可怎么出去见人?储君的威仪不要了?
裘明德不耐烦听他说话,一把推开,又拉了捧镜子的小内侍过来,只见镜中少年面如冠玉、英姿挺拔,只可惜白皙的脸上划拉了好几道红痕,隐隐见血,他一看就气,"吕金枝那个悍妇把孤折腾成这样,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父皇竟叫我面壁思过,写具状?"
他冷哼一声,咬牙道:"真不知那悍妇是他儿子,还是孤才是他儿子。"
赵述听了冷汗直流,左右扫视一圈,命内侍们退下,"哎呦我的主子,这话哪是您该说的,要是让陛下听到,又免不了一顿罚!"陛下积威深重,严苛不讲情面,他的惩罚又哪里是好受的?
裘明德拧眉,眉目尽显戾气,"他要罚就罚好了,反正孤这太子做的也憋屈得很!"他大袖一扬,将心中压抑许久的话道出:“孤是太子,年满二十了,却至今没有子嗣,不说皇室,哪怕放在寻常百姓家中,也是当阿耶的人了,可就是为了等太子妃及笄,硬生生熬了许多年岁。”他越说,自己越觉得奇异:“孤是君,那悍妇是臣,赵述,你可听过君等臣的道理?”
赵述没见过,但他哄道:“殿下您多虑了,太子妃是嫁进来的媳妇,您是陛下的儿子,他老人家自然是更亲近您。”
裘明德仍是不忿,衬得面上的血痕越发狰狞,"那悍妇原本及笄就该嫁孤了,可他却说太子妃年幼,还要孤等一等,硬是再等了两年,两年啊!两年孩子都生一轮了,他到底是谁的父亲?孤在他心里还比不上一个黄毛丫头重要?"
赵述比手指:“是一年,一年,吕娘子今年才十六呢。”
吕金枝的生辰是九月初九亥时生的,裘明德下意识反驳:“她再过两个月就十七了,有什么两样!”说罢紧拧眉,偏头看去:"你究竟是谁的人?"
赵述缩缩脖子,心说他怎么会是太子妃的人。
可有人不觉得。
裘明德悠哉悠哉坐在胡床上,后腰靠着一只锦缎软枕,"等那悍妇进门,你可别被她收买了。"毕竟吕瑛娘姿容……嗯尚可,又惯会钻营,讨人喜欢。
赵述笑嘻嘻:“怎么可能?奴婢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任谁拉拢奴婢都不搭理的。”
裘明德又不满了,抽出软枕砸他:"她是孤的太子妃,你敢在她面前摆谱?"
赵述:“……”
那吕七娘子挠花了您的脸,还害您被陛下责骂,您就一点芥蒂都没有?
……
吕府,今天发生了一场大事。
宫女、内侍捧着漆盘依次进入吕府,人流从皇宫而来,延绵不绝,好似没有尽头,吕府众人乌泱泱跪在地上,一脸懵然。
大伯娘咽了咽口水,险些把持不住宗妇的体面,这这这就是……皇恩浩荡啊!
二伯娘眼瞅着那鱼贯而入的宫人,喜得都快晕过去了,老天爷欸!这么多赏赐,得值多少钱啊?到时候入了公中,说不得她三郎、五娘、六娘都能分个两样!
五娘子也馋那些好东西,刚刚裹着的锦缎被风吹起一角,她看到两对精致的缠枝如意金臂环,被阳光一照,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说:“肯定是陛下看阿翁劳苦功高,赏赐给阿翁的。”
吕如莹没那么天真,但仍然渴盼地望着那些东西,心里想着万一呢?都进了她家门了,说不定有好的能落到自己手上,她有些羞涩低下头,到时候进了太子宫里,有御赐的东西傍身,哪个奴婢或者妾室敢小瞧她?
吕大伯早朝都没去,一身官袍跪在左后方,戳戳自己老爹的胳膊,很拿不准现状,"阿耶,咋回事啊?"心说陛下不喜铺张,还曾在朝堂大斥浮夸之风,今天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
吕相国也摸不清圣意,转头一看,发生竟然少了个人,"瑛娘呢?"
众人脸色大变,还有人嘀咕:“平日也就罢了,今日圣君赏赐,她竟敢姗姗来迟?”
吕如莹趁机上眼药:“她就是太无法无——”
天字还未出口,就见吕金枝小跑进来,吕如莹瞬间止声,低下头缩小存在感,她阿娘叫她这段时间别惹这疯妮子。她也不想以后天天刷马桶……
吕金枝今天真心不是故意来晚的,她昨晚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睡得迟,起的就晚了,然后一大早宫里就来人了,府里上下措手不及,也没人派人知会她。
所以,她睡到了现在。
本想缩到人群后边去,为首的太监却看到她,还笑着跟她请安,"问七娘子安,您今儿睡得可好?"
吕金枝感觉自己是被阴阳了,但看太监的神情又不像,尴尬讪笑:“挺、挺好的。”
“那就成,奴婢就等着您来接旨了!”
吕金枝点点头,顺势跪下,随后懵了:“啊?”
太监却是一笑,随后内侍尖声唱名,锦盒渐次揭开,什么金缕穿珠步摇冠、双鸾衔珠钗、百花攒金钿、金丝九曲簪、琥珀鹦鹉杯、白玉臂搁、银鎏金香囊球、青玉笔架山、琥珀璎珞、双鱼衔珠佩、缠枝如意金臂环……外加各种进贡的绫罗绸缎,只叫人看得眼花缭乱,最后面,几名宫人还抬了一架牡丹戏蝶的螺钿屏风,精巧细致,巧夺天工。
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都被摆到了吕金枝面前,圣旨上说她前段时间受了委屈,这都是御赐给她的。
吕家众人比她还要惊愕,怎么会是吕金枝呢?她、她可才挠了太子,伤了天家威严,陛下不罚她就已经法外开恩,怎么、怎么还送了这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
五娘子难以置信,直接道:“怎么会是给吕七娘的,内官是不是搞错了?”
太监横了眼过去,"怎么,你是在质疑圣意?"
都不用吕相国开口,二伯娘直接杵了五娘子一下,怒道:“没脑子的蠢货,滚后边去!”又朝太监赔笑,"小孩子不懂事,您老见谅。"
却不料,太监理都没理她,反倒对吕金枝笑颜逐开,"既然圣喻已达,七娘子,奴婢这就告退了。"话罢,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回去复命。
吕金枝听到都是补偿给自己的,当然欢天喜地接受了,好东西她可不嫌多,再说子债父偿,她受了那么大委屈,收点东西怎么了?
吕如莹却绞着帕子,牙根咬得发酸,目光黏在那些赏赐上挪不开,偏要扯出笑来:"妹妹好福气。"
吕金枝不搭理她,招招手叫人带上赏赐,回院子去了。
就是要酸死她。
吕如莹拉下脸,没好气道:“不就得了那些好东西,有什么”说到这她立时噤声,没敢往下说,那是对天家不敬,是要杀头的大罪。
心里憋屈地不行,跺跺脚走了。
吕大伯却诚惶诚恐,他擦掉面前的汗水,小声问吕相国:“阿耶,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仔细听,那话音都在发颤。
听说陛下罚了太子禁足,太子可是储君啊,被挠花了脸,而伤人的吕七娘没事,还得了史无前例的丰厚赏赐,还是以这样浩浩荡荡的姿态,恨不得告知天下人。陛下一直都很喜欢七娘,大家都知道,否则也不会钦点她做太子妃。
可这是踩着太子,捧他们七娘,这种高度的宠爱……就为一个女人。陛下究竟在想什么?
吕相国垂目,没有说话。
吕大伯越想越怕,上下唇哆嗦着,再问:“阿耶,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
大明宫内,雀儿跃上松枝,豆大的眼睛好奇盯着檐下披坚执锐的禁卫军,啼鸣两声又跳身飞走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模糊的脚步声,几名太监通过了禁军的守卫,皂靴依次穿过拱门,步履轻盈生怕惊动了什么,为首的是个大腹便便的宦官,叫王喜,他头戴幞头,身着紫袍,面白无须,低眉含笑,看着很是和气。
他小心捧着从礼部收上来的奏匣,碎步走上紫宸殿前的台阶,又被门前的守卫拦住去路。
羽林军中郎将往日承过他的情,好意拦他:"都监留步,陛下正在里头发脾气呢。"
都是都管一方的意思,王喜统管内侍省,是宦官中的第一人,宫里宫外都尊称他一声'都监'。
王喜止步,小声打探:"陛下今日召的是哪位大人?"今日休朝,昨儿可没听陛下要召大人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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