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于再次走进雨里,他特意带了两把伞,黑伞撑在辛意头顶,格子伞留给自己。
闪电时不时晃一下,高层建筑外墙亮起又熄灭。
风势较刚才小了不少,借着笼罩下来的淡黄色路灯灯光,可见水线斜飞。
辛意终于找到了盲杖,她昳丽的明眸高兴地弯起,举起来给小于看,“找到了。”
“……辛小姐,”小于踌躇着问,“您还要带上去?”
辛意真的带着盲杖回到了楼上,只不过她识相地没有带进去,而是弯下腰轻轻贴墙放好。
刚才放狠话时候她有多嚣张,此刻就有多后怕。
完蛋了,照程先生的脾气,今儿个必须让她收拾包袱走人。
辛意回过头来反省自己,今晚的她跟神经病一样,还是学心理学的,面对对方的言语质问,她险些招架不住,才会将那种被看穿的羞恼,外化为行动去宣泄。
实在是程先生本人的气场太过强势,站在他面前,你会感觉自己是透明的,呼吸频次、说话音量、停顿时长,全是他审视你的方式。
辛意送盲杖本意并不是让程先生现在用它,而是让它不断刷存在感,慢慢降低程先生对它的心理敏感度。这在心理学上叫系统脱敏,等某天即使他依然不用它,谈及也不会再色变。
目前来看程先生对盲杖的心理抗拒程度,若是分十级,大概在七级和八级之间。
至少她第一次送盲杖,程先生只是黑了脸,并未当她面打掉它或是直接让她离开,一方面自然因为他极好的教养,另一方面说明盲杖还没踩到他真正的情绪雷区。
现在该怎么挽回这个局面呢?
辛意无意识地咬着下唇,调动所有的脑细胞想可行的解决办法。
思绪流转之际,她未留意到旁边那扇门正往里无声地打开。
“说话。”低哑的男声自后方传来,疲态尽显。
辛意猝然转头,同时转过去的还有身体,却险些撞上刚从门里出来的程京序。
亏得他提前收步,两具身体之间仅剩厘米之距。
她的视线刚好在他的下巴这儿,程先生脸很瘦,没有多余脂肪,因此让他优越的骨相更为凸显。他身上的烟气还在,太近了,比刚才更浓些。
辛意对男人抽烟不抵触,大抵和她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关,打从她有记忆起,不止是她的父亲抽烟,外婆、每个来家里的亲戚,都在吞云吐雾。
自己用纸卷的烟,味道极冲,每次点燃,白烟团聚着缓缓扩散,模糊人脸、家具,屋里的一切。
程先生身上的烟味好闻多了,洁净、清冽,犹如清晨覆盖植被的薄霜。
白耀的灯下,男人脸上的肤色白得过度,眼下的乌青仿佛两道淡青色墨痕。
上次被她抓伤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硬痂,就好像完美无瑕的玉瓷上多了一道裂痕。
辛意想起五岁时候她从马上摔下来,手掌被地上尖锐的石头割出一条近十公分的伤口,鲜血直流,那道伤痕却在十二岁那年竟然奇迹般地消失得不见痕迹。
玛玛(奶奶)曾捏着她的手指说,“孩儿,手岈嫩。”
程先生脸上这道伤比那时的她好多了,应该可以消下去,可千万别留下痕迹,那她就真的万死难辞其咎了。
程京序感受到来自女孩直勾勾的注视,盲人尽管看不见,但不知是第六感还是第七感,一旦有人注视,他们会收到该信号。
譬如此刻,程京序微微转脸,那道如炬的注视转移到了他面颊连接耳根的地方。
“说话。”程京序低声重复了一遍。
辛意小声道,“……哥哥。”
“找到了?”他问。
“嗯……”辛意往地上的盲杖看了一眼,顺势带到了地上那好几摊水迹,“我……不带进来。”
她的视线悄然移到男人新换的拖鞋上,纤尘不染,裤腿垂顺落在鞋背上,再往上,软绸般的黑色衬衫被他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撑起,他回楼上换了一身衣裳。
住进来快一周,只见过程先生穿黑色的衣物,虽说英俊的男人穿什么都好看,但辛意至今仍记得八年前他穿一件水蓝色冲锋衣翻身上马的场景。
之后很多次遇见,他穿的都素淡,与他们那边黑、红的深色服饰形成鲜明对比。
她曾猜测,程先生一定很喜欢淡色的衣物吧。
她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能将淡色的衣裳穿得这般好看,犹如高挂天穹那枚皎洁的明月,周身缭绕着的白光。
似画中走出的仙人,那是那时的她贫瘠的词汇里所能想到的句子。
她便扭头小声地告诉了他。
“……这形容倒是新鲜。”他轻笑,攥紧缰绳,玉白俊美的脸上眉梢飞起老高,伴随一声“驾”,双腿狠狠一夹马肚,载着前面的她,从一望无际的草浪上驰骋而过。
那年五月沙枣花开得正盛,香气沉沉的、稠稠的,像花瓣被太阳晒过之后混着泥土的味道。
程京序连着说了两次“进来吧”,她都没回应。他皱起眉头,耳畔有女孩有些错乱的呼吸音,湿热的鼻息一下接一下地扑在他下颌处,才让他得以确认她并未离开。
失去视觉后他只能通过其他感官去判断对方的存在,他真的很不愿意调动所有注意力去猜测对方正在做什么,不仅累,而且每一次都在提醒他一遍——他瞎了。
程京序心里突然像烧起一把火,烧得胸口燥痛,有一瞬想拉上这扇门,将小姑娘彻底驱逐出他的世界——若她不是明屿女朋友的话。
辛意回过神来时,程京序正微垂头,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能将一切吸纳进去。
她心跳停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被男人整张脸填满。
“……哥哥。”
——
辛意被请进了屋子,程京序让她先把自己处理一下,之后他们聊聊,至于聊什么他没说。
抛下这句话,男人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里走,只在出玄关时,手摸了下墙壁,然后拐出了玄关走向客厅,依然是不疾不徐的步子。
辛意弯腰脱掉水哒哒的板鞋和袜子,拎着它们,打赤脚径直进了自己房间,但很快她走出来,扒着墙壁,探身望着长条沙发上的程京序,对他说,“哥哥,地上有水,我半小时后处理。”
男人循声望过来,唇线渐渐抿直,颔了颔首。
听见小心翼翼的关门声,程京序将脸回正,平视正前方。
前天,他倚靠岛台听着厨房里阿姨擦柜子的声音,心血来潮问了句:“小姑娘每天妆容都很艳吗?”
阿姨愣了约半分钟才回答:“还好。”
程京序房间里的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纷杂凌乱的心绪。他进了房间,轻轻推上房门,拿起床头柜上的工作手机。
电话来自他在柏林的秘书Vane。
“Kurt,莱德并购的托管账户协议,我们法务审核过了,没有问题,可以签了。电子文件已发进您的邮箱。”
程京序虽失明,但他MD(董事总经理)的工作性质并不会因身体不适而停下。手下完成或未完成的项目上百个,需要定时向那些LP(投资人)和董事会汇报工作进程。
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时刻接待LP问询,每天处理文件几十件,过目、签字——这还是秘书、律师、助理替他筛过的。
程京序在国内也有助理,Max跟了他三年。他失明后Max来到了中国,工作日上午都会来协助他处理文件。
工作全程在Lor(Mtyer创始人)派来的两名律师见证下进行,全程录音存档。
至今他的身体状况只有Lor清楚,对外一律宣称他出国公干,只因LP或是董事会的人若知道他程京序瞎了,必会引起“我的钱还安全吗”“瞎了的程京序还能相信吗”之类的种种恐慌。
如今一年多了,他手里的项目该分的都分出去了,该移交的也已经移交完成,也算是“功成身退”。
上个月他口头提起离职,Lor对他的身体仍抱着希望,让他好好养病,祝他早日康复。
是时候了,他该去一趟柏林,正式办理离职手续。
洗完澡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辛意进洗衣房里找到了一把拖把,拿着它走到外面,从玄关一路往房间门口拖,统共拖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将拖把拿去洗干净放回原位。
随后她坐到程京序的对面,细白的指尖揪着卫衣口袋,主动迎上他端肃的视线。她咽了口唾沫,轻唤一声:“……哥哥。”
程京序微微偏脸,寻找她的方位。
或许是外面滴答的雨声扰乱了他的听力,偏了半寸,那双漆瞳映出她右边的脸颊。
“辛意,”他开门见山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在我一次次告知你我不需要时,仍执意将……它放上去吗?”
男人能这么快地压下情绪,源于他极高的教养以及身居高位者天性中的悯然。
辛意眼眶辣辣地痛,被大雨砸的,洗澡时一直流眼泪,混着温热的洗澡水一块往下淌。
刚刚照镜子,眼白泛起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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