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赛这日，沈若仪到得有些晚。
人还没踏进禁苑，先听见里头一阵接一阵的喝彩。
场内衣袍猎猎，赤、黑两队骑士正纵马争抢，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里，彩绘马球被击得高高飞起。
皇帝与宫眷、重臣皆已登临高亭观赛，场内场外，各有各的热闹。
沈若仪一身艾绿襦裙，戴轻纱帷帽，发髻上只簪了串半开的栀子。她悄没声拣了看台后方坐下，打算待上一时半刻便走。
谁知头一场球赛方毕，便有中官朝她走来。
“沈娘子，陛下请您过去。”
沈若仪只得摘下帷帽，随那中官前往。
待行礼毕，才发现皇帝身侧立着数名着马球服的年轻郎君。
李瓒、殷衡、江廷玉皆在，还有四皇子等数位皇子与世家子弟。
另一侧，站着几名年轻娘子，正与两位贵妃说话。
沈若仪心中顿时生出不妙。
上首皇帝已笑呵呵道：“年轻人，就该多走动走动。”
说着目光便落到一名黑色马球服青年身上，“元修。”
被点到的青年上前朝皇帝见礼，而后转向沈若仪：“沈娘子。”
此人身形挺拔修长，眉目清隽端正，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浸润出的沉稳气度。
正是万花山那日，沈若仪最后相看的薛五郎。
她随之还礼，与薛五郎闲聊了几句。
没多久，禁苑西北角锣鼓又起，看亭上的年轻人陆续拜别退去。
沈若仪与薛五郎也缓缓步下台阶。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日的沈若仪多了些矜持，薛五郎则温和有礼。
却也仅止于有礼。
让人总觉得他身上有股拒人于千里的疏离，像春日湖面结起的一层薄冰，瞧着快化了，水下却冷的紧。
沈若仪下意识望向人马喧嚣的球场，一眼便见着红色马球服的殷衡，这会正低头整理护腕。
他神情一贯冷淡，便是穿了绯色，也暖和不起来。
沈若仪眸光轻转，不由看向身侧薛五郎——突然觉得这两人有些相似。
这念头一来，唇角那点得体笑意倏地散了。
恰逢薛五郎也看过来，他微一怔，却很快敛起神色，与沈若仪告别。
……
第二场马球赛很快开始。
薛五郎所在的队伍与李瓒、殷衡同场。
沈若仪寻思着这些日子入京所见，思量着何时回剑南，目光不时掠过马球场上的薛五郎。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薛五郎所在的黑队竟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厢殷衡与李瓒所在的红队，纵马如星，意气风发。
周遭看台上喝彩不断，这厢托腮观战的沈若仪，却连连叹气，越往后越觉得没意思。
还不如剑南的有趣呢……
想到这里，她愈发怀念益州，也不知父亲最近军务繁忙否，七娘有没跟父亲说想进军府。
百无聊赖间，沈若仪察觉右侧总有目光朝她瞥来。
初时她并未在意，万花山之后，京城里她的传言可多了，内容么，也好不到哪里去，左不过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之类。
气过之后，她也懒得去搭理，反正没当着她面说，又能将她如何。
可这会儿那目光越发不遮不掩，频频窥探，几乎要贴到她脸上来。
沈若仪打起精神，待那目光再次看来，猝然回望，将那窥视之人抓了个措手不及。
对方被吓了一跳，僵坐原处愣愣回望着她。
二人就这样静默对视了片刻，双方都瞪圆了眼儿，沈若仪凶巴巴的，那人却很快垂下眼。
是名身着淡青宫装的小娘子，柔柔弱弱的，与周围其他人坐得不算近。
沈若仪盯着她又瞧了两眼，起身主动凑过去。
“你是十三公主？”
她站到小娘子跟前，踟躇着问，面色已较先前平和了不少。
对方抬眸，眸中难掩惊愕：“你认得我？”
没认错人，沈若仪开心了些。
“方才吓着你了？我不是想凶你。”
十三公主摇头：“没有，我没那么不经吓。”
沈若仪眉眼弯弯：“此前宴上遥遥见过，万花山那两日，长公主本想引你我二人相识，后来下雨便错过了。”
十三公主也笑了笑：“姑母今日为何没来？”
“她有些苦夏，又嫌吵。”
沈若仪说着，又瞥了眼马球场，“你不喜欢看马球？”
十三公主一怔，轻轻笑了笑：“也不是，只是看不大懂。”
“那坐着多没劲，咱们去别处。”
她说着便伸手去拉十三公主，对方略一迟疑，很快与她牵在一处。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禁苑看台。
*
沈若仪早先便听闻十三公主将要远嫁西羌，她方才频频看自己，原是想打听些西羌的事。
西羌与剑南毗邻，沈若仪讲得也有趣，二人倒是聊得投机。
只是这样的事聊多了，终究心里发堵，没一会沈若仪便提议骑马。
十三公主有些羡慕：“可我骑得并不好。”
“那有什么。”沈若仪杏眸弯起，“我会挑马，给公主选一匹温顺的，我教你。”
“嗯。”
十三公主笑着应，眉眼也明亮起来。
两人来到马厩附近，沈若仪陪十三公主挑了匹温顺的枣红马，而后目光便停在角落里那匹漆黑的骏马上。
阳光下，那马儿毛色黑亮，鬃毛飒飒，独矫健四蹄雪白，极是神骏。
她早就留意到了这匹马。
“我要这个。”
旁边马官脸色微变。
“娘子不可，这马自幼跟随殷郎将，性子极烈，从不许旁人近身。”
沈若仪长睫一闪，又饶有兴致打量那马儿一番，自语似的笑道：“怪不得看着眼熟。”
可不正是兵部门前，曾惊着自己的那匹。
“巧了。”她笑意愈发明媚，“我就喜欢烈马。”
那马官还欲再劝，却见那黑马竟任由她靠近，连挣扎都不曾。
马厩内众人皆有些惊讶。
沈若仪愈发得意。
下一瞬便翻身而上，动作轻灵漂亮。
“如何？”
她当着众人的面将马骑出，笑意明丽张扬，连小心策马的十三公主也被她带得眉眼舒展，笑着打马跟上。
……
离了马厩，两人并辔上了山道。
路旁山林光影斑驳，蹄声轻快。
那黑马瞧着烈，真跑起来倒稳当，只偶尔甩一下脑袋，像终于晓得被谁骑了。
“它有些躁。”十三公主小声道。
“烈马都这样。”沈若仪笑盈盈的，手上缰绳一收，“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
话没说完，□□黑马忽地耸了耸耳。
它突噜噜吐着气，晃了晃脑袋，步子乱了一瞬。
沈若仪没多想，只当这烈马还不服她，伸手在马颈上轻轻抚了抚，放柔了声音：“听话。”
谁知下一瞬，不远处马球场骤然爆起一阵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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