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
李寻欢是深夜收到那封信的。
那天的李园,比现在还要静。
静的原因是缺人——缺了六十多口人里的四十多口。父亲在时,一进门的影壁下总停着两顶轿子,门房里总坐着三个听差,厨房的灶一天烧六遍。父亲走后,这些一样样地少了:先少轿子,再少听差,最后连厨房也只烧两遍了。
那天夜里,李寻欢坐在灯下替大哥抄方子。
药方是从太医院抄来的,字小而密。他抄了一半,停下笔,把手凑到灯上烘。
手是冷的。
他想起小时候把手伸进大哥袖子里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可笑意到脸上就散了——隔壁那间屋子里的呼吸声,一截一截的,像一只漏风的箱子。
就在这时,门房在外头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
信是林诗音亲笔。
字迹却乱得不像话——她的字素来端正,一笔一划都是名门闺秀的规矩,写得像刻的;可那一夜,纸上墨迹歪斜,好几个字都散了架,有一处甚至洇开一团,那是笔停在那里太久:
“林家堡遭群匪围攻,父亲重伤,诗音求救,盼表哥速来。”
李寻欢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团洇开的墨。
他认得那个字。那个字是“救”。
送信的是林家堡的老管家。他腿上中了一箭,血把整条裤管都浸透了,进了门就跪,膝盖在地砖上磕出闷响:
“李二少爷,您救救我家小姐吧!”
李寻欢没有犹豫。
他披上外衣,提了刀就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 · ·
他站在大哥的病榻前,站了一会儿。
病榻上的李寻芳烧得人事不知,额上盖着湿帕子,嘴唇干裂,两颊烧出不正常的酡红。少年时那个温润如玉的探花郎,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
帐顶的流苏垂着,被他的呼吸震得轻轻晃。
李寻欢蹲下身,替大哥掖了掖被角。
“大哥,我去趟林家堡,三五日便回。”他轻声道,“你好好养病。等我回来,给你带林家堡的梅子酒——你去年说想尝尝的。”
床上的李寻芳毫无反应。
只有呼吸,断断续续,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李寻欢伸手,替大哥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头发,指腹在他眉心停了一瞬。
他想起小时候。每逢自己闯了祸,都是大哥替他收拾残局:罚他抄书,抄完了,又偷偷给他买一串糖葫芦,塞进他袖子里,说“别让爹看见”。
他想起大哥替他挨的那顿打。
那年他十二岁,把父亲一方端砚打碎了,藏在柴房里。父亲问了三遍,他一句不认。最后大哥站出来,说是自己失手。
父亲的戒尺打在兄长手心上,打了二十下。
那晚他去给大哥上药,大哥的手肿得握不住笔,却还笑,说:“你以后打碎东西,自己认。躲得了一回,躲不了一辈子。”
他说:“大哥,你不疼吗?”
大哥说:“疼。可是打在你手上,更疼。”
“大哥,”他声音哑了,“你可得撑住。”
“爹娘走了。你要是也走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李寻欢,就真的,一个人了。”
他起身,吹熄了半盏残烛。
青衫翻飞,消失在夜色里。
· · ·
李寻欢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病榻上的人,眼皮底下,眼珠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原主李寻芳。
那是另一个灵魂,刚刚在这一夜,跌跌撞撞地,闯进这具垂死的躯壳。
彼时李瑾言的意识还混沌着,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听见一句“我李寻欢,就真的,一个人了”,便又沉沉坠入黑暗。
他拼了命想睁开眼,想喊一声“别去——”。
可喉咙里,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衫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门去。
像是走完了一整场命运的棋局。
那扇门一关,屋里就只剩药味,和一点残烛的光。
烛火在风里晃了最后一下,灭了。
· · ·
林家堡之围,是一场戏。
群匪是龙啸云花钱雇的。围而不攻,专等李寻欢来。
请的也不是什么名门大盗,是青州一带的游匪,脸上抹了锅底灰,衣服上缝着乱七八糟的布条。这群人不会布阵,不懂火攻,只知道一件事:把火点起来,把门堵上,别真冲进去,等一个人来。
雇他们的人说了:**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跑。跑得越像散沙越好。**
那夜,林家堡的火,是从粮仓烧起来的。
三支火箭拖着橘红的尾焰钉上仓顶。夜里起了风,火舌一舔,半个天都红了。堡里的家丁提着水桶来回跑,水泼上去“嗤”地一声就没了影,桶底空得比泼出去还快。
匪首的刀刚举到一半,刀锋上还映着火光,映出他自己那张狰狞的脸——
然后,那张脸僵住了。
一缕寒光,快得不像人间的物事,从火光的缝隙里穿出来。没有破空声,没有预兆,像一滴月光,淬进了他的咽喉。
刀,当啷落地。
那一刀的滋味,在场的人后来都说不清。
有人说,是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响——像一根头发丝绷断了。有人说,是什么也没听见,只看见火光里多了一道白线,白线过去,人已经倒了。
飞刀一道,从不出第二次。
它不炫技,不留余地,不做姿态。出手的时候,人还站在原地;收回目光的时候,事已经办完了。
第二柄飞刀出鞘的时候,第二个人刚转过身。
他甚至看清了那道白光的来处——火场对面,一道青色身影按刀而立,夜风掀起他的衣袂,翻飞如雪。他还看清了那张脸:极静,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看清了,也躲不开。
他想侧身。他的肩才动了一寸,胸口就凉了。
第二个人倒下的时候,手里还举着刀。刀没有落地,因为他的手还抬着——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第三柄飞刀,把匪首落刀的那只手,连同刀,一起钉在了门柱上。
例不虚发。
三柄飞刀,三声脆响,中间甚至插不进一声惨呼。
满院死寂。
火光跳着,映在每一个强盗的脸上,映出同一件东西: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怕死。是怕——
对面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群匪溃散。
溃散得像一盘散沙,连滚带爬地撞破后墙,往野地里跑。有人跑丢了鞋,有人把刀扔进了火里,有人一边跑一边哭,他们本来只是来凑个数、赚一笔跑腿钱的。
火还在烧。林家堡的粮仓塌了半边。
李寻欢站在火场边上,收刀入袖。
他的袖口是干净的。三刀出手,刀不见血——血还没来得及沾上,刀已经回到了袖子里。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三刀,不算多。再多的,他也出得起。
可他心里有点不安。
这三刀,出手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专门替他清好了场子——要他出手,要他好看,要他站在最亮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因为就在这时——
“李兄小心!”
· · ·
一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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