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芳兄弟俩回中原的第一站,是青州城外的十里亭。
亭子立在一片坡上,坡下是一条官道,来来往往的车马都在这里歇脚。亭子旁边有棵老榆树,树杈上拴着几头牲口;树荫底下,几个挑担子的、赶车的,正蹲着啃干粮。
四月的日头已经不软了。晒在土路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尘,车马一过,那道尘就腾起来,在半空里停一会儿,又慢慢落下去。
亭子旁边支着三张旧桌,一个茶棚,帆布棚顶被风扯得“啪啪”响,棚角的绳子绑在榆树根上,绷得很紧。
茶是一文一碗。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豁口,倒上茶要先看一下豁口在哪边,不然会烫嘴。
还没进城,就听见一个惊人的消息。
梅花盗,重现江湖了。
茶棚里,一个说书的老头拍了醒木,唾沫横飞:
“那梅花盗,专挑美貌女子下手!作案之后,在受害人胸口,留下一朵梅花印记!”
那老头说完,故意把醒木往桌上一搁,端起茶喝了一口。
棚子里静了两息。
然后他又拍了第二下。
“三年销声匿迹,如今又出来了!一个月内,青州已有七家小姐遭了毒手!”
“各位,七家!七家啊!青州城里的闺阁千金,如今哪个还敢夜里关灯?”
茶客们倒吸凉气。
有人把手里的粗瓷碗放下,压着声音问:“官府不管?”
“管?官府悬赏了万两白银!”老头冷笑,“可有谁见过那贼的影子?来无影,去无踪——他要的哪里是银子,他要的是人命,是名声!”
他这话说得极有讲究。
李寻芳坐在角落里听着,发现老头说书有个门道:凡是关键的数目,他都要重复一遍;凡是没影的猜测,他都要先冷笑一声,再往下说。
“七家”说了三遍。冷笑用了五次。
一个说书的人,把一段江湖传闻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他这段书说过不止十回了。
——说过十回的书,就是有人要他这么说的。
李寻欢握着茶碗的手,慢慢收紧。
碗里的茶已经不烫了,可他这么一握,指节泛白,碗壁上那点温热也凉透了。
“梅花盗……”他低声道,“十年前,我听过这个名字。”
“十年前?”李寻芳挑眉,“那十年前,抓到他了吗?”
“没有。”李寻欢摇头,“他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江湖上只知道他武功极高,轻功更是冠绝一时。当年多少人想抓他,都折在他手里。”
“折了几个?”
“有名的,十一个。”
李寻欢顿了顿。
“最可惜的是第七个。”
“谁?”
“一个用双钩的老镖头,姓周。他不算高手,可他有一个女儿。”
李寻芳看着他。
“那年梅花被盗案闹得最凶,老镖头把女儿藏在乡下。他自己去查,查到一半,人没了。”李寻欢说,“三个月后,他女儿还是死了。死的时候十七岁,胸口上有一朵梅花。”
茶棚外的日头很亮。
李寻欢把那碗凉茶端起,一口饮尽。
“我那时候十九岁。”他说,“江湖上人人都说,小李飞刀能管这件事。可我没管。”
“为什么没管?”
“因为我父亲刚走,大哥病着。”李寻欢说,“我走不开。”
他把空碗放下。
“后来我想,其实我走得开。我只是不敢。”
李寻芳垂下眼。
他没有劝。他知道这个时候劝是没用的——一个人把自己心里最硬的那根刺拔出来给你看,你不能反过来跟他说“这根刺不算什么”。
他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
他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轻,很有节奏。
梅花盗。龙啸云。百晓生。林仙儿。
这条线,在他脑子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寻欢,”他冷不防问,“你说,梅花盗作案,为什么要留梅花印记?”
“这……”李寻欢一怔,“江湖人猜测,是他自诩风流,以梅喻己——”
“错了。”
李寻芳没让他说完。
“留印记,只有两种原因。”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是自恋。二是不怕。”
他把其中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压。
“不怕被人查到头上。”
李寻欢沉默片刻:“……最有嫌疑的人。”
“对。”
李寻芳竖起一根手指。
“所以,下一个被指认为梅花盗的人,一定是个‘最不可能的人’。”
“因为他越清白,这盆脏水泼上去,就越洗不清。”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袖子里。
“你想想,这江湖上,谁最清白?”
李寻欢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碗空茶。碗底上剩着两片碎茶叶,粘在瓷上,怎么晃都不掉。
茶棚里,说书的老头又拍了醒木,换了段《剑客行》。旁边一桌两个商人模样的,正小声议论青州城里的花案,说到“七家”,都摇头叹气。
李寻欢看着大哥,眼神慢慢变了:
“大哥,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猜到了什么不重要。”
李寻芳起身,拍拍他的肩,又顺手把桌角那几枚铜板推给茶博士。
“重要的是,咱们得赶在‘脏水’泼下来之前,把路想清楚。”
“走吧,进城。”
· · ·
青州城里,果然到处都在议论梅花盗。
城门口贴着缉捕的告示,画着一团墨糊的黑影,看不清脸。告示下面围了一圈人,一个识字的后生正大声念着,念完抬头问:“赏银万两,这要是让谁撞上了,一辈子不用愁了。”
有人在旁边啐了一口:“撞上了?撞上了你就没了。”
那后生不服气:“怎么就没?官府万两白银,又不是白给。”
啐他的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你知道前头那十一个,是怎么没的么?”
后生不吭声了。
酒肆里、布庄里、药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梅花盗又出现了,专挑良家女子下手;有人说官府已经悬赏万两白银;还有人压着嗓子说:江湖上已经有人放话,要请小李飞刀李寻欢出山,擒拿此贼。
李寻欢听到“小李飞刀”四个字,脚步顿了顿。
“大哥,”他低声说,“我总觉得,这事……来得太巧。”
“巧就对了。”
李寻芳淡淡道:
“这世上的事,凡是巧得不像话的,背后多半有人编排。”
他抬头看了看街两侧的幌子,又看了看屋檐上那一线午后偏西的光。
旗幡是新的,幌子是新的,连街口那家新开的绸缎铺,招牌的漆味都还没散。
“走吧,找个地方住下,静观其变。”
· · ·
他们住进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
客栈两层,前楼住客,后楼是伙房和马棚。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正对着下面那条街。
掌柜是个胖子,脖子上的汗一年四季不干。他一边擦柜台一边说:“二位,我们这店不贵。就是夜里静,那街上有声音。”
“什么声音?”李寻欢问。
掌柜的压低声音:“打更的。这半个月,打更的改了时辰。从前是三更快,如今是二更就敲。”
李寻芳“哦”了一声。
“为什么?”
“不知道。”掌柜的说,“反正夜里,没人敢在外头待。”
李寻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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