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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往事

小说:

不见春山

作者:

惊蛰物语

分类:

古典言情

散朝后,日光已从云缝里彻底挣了出来,明晃晃铺满宫门外的石道。

卫琢刚走下宣政殿前的台阶,身后便追上来几个人。

兵部的、五城兵马司的,还有一个当年在朔州共过事的老同袍,拍着他的肩说晚上在醉仙楼摆了酒,给他接风洗尘。

卫琢侧了侧身,拱手:"改日。今日先回家。"

那同袍一愣,随即笑起来:"对对对,先回家先回家,伯父伯母该等急了。"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五年没见了,该回去的。"

卫琢"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翻身上马,沿着朱雀大街往城南走。日头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片碎金子似的光斑,马蹄哒哒地踏过去,光斑散了又聚。

越往南走,街巷越静。槐树渐渐密了,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绿荫的隧道,风穿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意。卫家的宅子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铁的,磨得发亮。

五年前他走的时候这门环还锈着,如今像是被人天天擦拭过。

他勒马停在门口,望着那两扇门出了一会儿神。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睁大,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只把门哗啦一声全推开,回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将军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卫琢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小厮,跨过门槛。院子里那株老槐树还和五年前一样,枝叶密密匝匝地盖了大半个天,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杯沿上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像是有人在这里坐着等了一整个上午。

堂屋的门开着。他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一阵急促的轮椅转动的声响——轱辘轧过门槛时卡了一下,又被人用力推了过去。

然后他父亲出现在门口。

卫琢看见那个人的一瞬间,鼻子忽然一酸。

他父亲老了很多,鬓角的花白在日光底下格外扎眼,当年那个骑在马上持枪冲阵的镇北将军,如今瘦得肩胛骨支棱着顶起衣裳,两条腿松松地搭在轮椅踏板上。可他攥着轮椅扶手的那双手还是有力的,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盘虬,像老树的根。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

还是他父亲先开了口,嗓子有些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来:"回来了。"

卫琢"嗯"了一声,走上前,在轮椅前半跪下来。他没有抱他父亲,只是把手搭在父亲膝盖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摸到底下细瘦的骨骼。他的手很大,覆上去几乎盖住了整个膝头。他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爹,我回来了。"

卫老将军抬起手,在他头顶顿了一下,极轻地拍了拍,像拍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那只手糙得像砂纸,掌心的茧比他这个打了五年仗的人还厚。

"回来就好。"卫老将军的声音稳住了,可尾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回来就好。"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母亲方夫人扶着门框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她走到近前,弯下腰来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帕子按在眼角,又哭又笑地挤出几个字:"瘦了。"

卫琢站了起来,低头看着他母亲发顶新添的几根白发,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娘,"他说,"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方夫人连声说着,又转过头去拿帕子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先进来,先进来。你这一路辛苦了,你爹一早就在院子里等着,茶都续了三壶了。"

卫琢推着他父亲的轮椅往里走。轱辘碾过门槛时,他弯下腰,一手抬起轮椅前轮,轻轻松松过了那道坎。他父亲被他推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在朔州吃得惯?"卫老将军忽然问。

"惯。"卫琢说。

"营里冬天冷吧?"

"还行,军帐里生了炉子。"

"伤过没有?"

卫琢顿了一下:"小伤,都好了。"

卫老将军没再追问。父子之间向来话少,从前就是如此,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站在地上,隔着三两步的距离,能说的话也就这么多。

卫琢把卫老将军推到堂屋正中的方桌旁,方夫人已经端了热茶上来,又转身去厨房吩咐备饭。堂屋里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下那窝燕子叽叽喳喳的叫声。卫老将军低头喝了一口茶,忽然把茶盏放下,抬眼看着他。

"方才在朝上,你求了永宁公主?"

消息传得真快。卫琢"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卫老将军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欣慰,又像叹息。

"你比你爹当年有胆子。"卫老将军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你娘的面都不敢见。"

卫琢嘴角动了动,弯了一下。

卫老将军又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低头望着盏里浮沉的茶叶,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永宁那孩子……我见过。五年前宫里秋宴,远远瞧了一回。安安静静坐在最末一席,满殿的热闹跟她没关系似的。"

他停了停,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手上。

"她娘那桩事是冤的,当年我就知道。可那时候我说不上话。"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沉到了底,"你能把她接出来,好。"

卫琢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没有接话。指尖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一圈一圈的,瓷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他想起的是另一回——六年前了。

那年他十五岁,刚在父亲的指点下练了两年枪法,身子骨还没有完全抽条,肩窄腰细,穿着新裁的青色圆领袍还有些晃荡。中秋前三天,宫里送来帖子,恭请卫老将军携眷赴宴,为长乐公主殿下庆贺及笄之礼。

他父亲那时腿伤尚未及骨,还能柱着拐杖走几步。进了宫门便把他交给内侍领着,自己先去前头与几位老同僚说话。卫琢被引到设宴的东偏殿时,满殿已经摆了十几张桌案,宫人穿梭往来,捧酒的、传菜的、递巾帕的,脚步叠着脚步,席面上一片喧腾的热气。主角还没来,可那些珠光宝气的女眷已经坐满了大半,头上簪的金步摇在烛火底下一晃一晃的,亮得像碎星子落了一屋子。

他坐了一会儿就觉得闷。满殿的笑语声嗡嗡地灌进耳朵里,酒气混着脂粉香,熏得太阳穴发胀。他趁人不注意,从侧门溜了出去。

宫里的廊子又长又弯,他顺着一条没人的路漫无目的地走,宫灯隔几步一盏,把青砖地照得半明半暗。他走了一阵,拐过一道月洞门,忽然听见有风穿过院子的声音。

那风声里夹着很轻的、纸张扑棱的响动。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

玉阶下蹲着一个人。素白的宫装,广袖垂在地上沾了灰,她正弯腰去够什么。

是一只纸鸢,蝴蝶形状的,竹骨糊的绢纱被风掀得扑扑响,像一只将死的蛾子在徒劳地挣动。

她够到了,攥着纸鸢的竹骨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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