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儿既然办成了，江含墨也没等太久就收到了脩影的传音。
她收起信，一转身便撞上沈宵静默的目光。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就是知道这小子也想跟着去。
“不行，至少这次不行。”她抬起眼，第一次用不容置喙的语气。
沈宵的话卡在喉间。他看着她，唇线抿得很紧，最终只是垂下眼睫，应了一声：“……是。”
江含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刚才差点儿就妥协了，真是。她知道沈宵对自己的依赖，但今夜之事，牵扯到脩影背后的妖族，水太深，她不能让他涉险。
木门合拢的轻响落下，屋内最后一点光也被切断。沈宵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那点勉力维持的平静寸寸碎裂，露出眼中翻涌的阴翳。他走到窗边，紧紧盯着那道背影毫不犹豫地远去，融入山林，直至彻底不见。
又是这样……被留在原地，被排除在外。
某处瀑布。
江含墨到的时候，脩影已经在了。他依旧是一身黑衣，抱臂靠在一块湿滑的岩石边。见到她，只是略一点头。
“我来迟了？”江含墨问。
“不，是我们来早了。”脩影摇摇头，言简意赅，随即侧身，示意她看向瀑布水帘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穿着玄天宗外门弟子常见的衣袍，身形瘦削，戴着宽大的兜帽，脸完全隐在阴影里，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若非刻意去看，极易忽略。
“这位是...”江含墨问道。
“目前后山妖族的领头者。”脩影介绍，看到她好奇的眼神，又多加了一句解释：“为防万一，做了些伪装。”
话音未落，还没等江含墨好奇心发作，那人便主动向前一步，抬手掀开了兜帽。
露出一张极为普通的脸。平淡无奇的五官，扔进人堆里瞬间就找不着的那种。唯一能让人稍加留意的，是左边眼角一道旧疤，浅浅延伸入鬓角，让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面容添了几分不该有的风霜感。
没等她开口寒暄，对方已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然而一开口——
“风道友，幸会。老夫便是眼下带着后山那群小崽子们讨生活的，您唤我陈藏山便好。”
声音竟是截然不同的浑厚低沉，带着某种经年累月的沙哑，还有一点……难以模仿的、奇特的口音。配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违和感扑面而来。
江含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这番做派倒的确是增强了面前之人身份的可信度。
对于她微妙的态度，陈藏山似乎毫无所觉，语气依然十分之热切，紧接着便是一长串感激之词，感谢她提供的丹药与物资，感谢她在此刻伸出援手，言辞恳切真挚，若非顶着这张假脸，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个感激涕零的老实人。
江含墨耐着性子听完，才切入正题：“物资可还够用？安置上是否有难处？”
陈藏山闻言，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他立刻事无巨细地说起来：物资已分批藏匿，重伤者得到救治，虽仍捉襟见肘，但确解了燃眉之急，对于过冬，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甚至提到了几个隐蔽山洞的防潮处理和伤员轮换看护的细节。
江含墨静静听着，某种能力悄然运转——判断真实。反馈清晰无误：句句属实，无半分隐瞒。
看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滥好人行为，也不是养尊处优不知疾苦的世家子弟。陈藏山在内心悄悄下了这份判断，同时那份热切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衡量。
这么看来，之前设计的与此人接触的策略是要进行一些改动了。
另一边，待他话音落下，江含墨直截了当：“您说的这么详细，我也能放些心下来”
“不过....陈长老同意了此次约见，想必也不止是为了道谢吧。”
陈藏山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换上更凝重的神色。“风道友明鉴。此番冒险请您前来，一是当面致谢，二则是……却是有另一事相求，亦是寻求合作。”
“宗门大规模炼制妖丹之举，已是箭在弦上。上一次反抗的代价……想必您在宗门中也略有耳闻。”他声音沉了下去，那道疤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计划将一部分尚有潜力的年轻妖族，以及实在无法参战的老弱妇孺，先一步转移出玄天宗。”
他看向江含墨，目光灼灼：“这需要内部接应。我们知晓您与专门负责后山巡查的两个长老四长老和五长老，以及他们的弟子有接触，故想寻求您的帮助。”
陈藏山言辞恳切，表示转移行动只在深夜进行，绝不暴露踪迹，更不会连累她半分。大规模转移宗门监管下的妖族？江含墨眉头立刻蹙起。
这可不是帮忙送点物资那么简单，她深知这个宗门什么德行，而且计划再周密，也抵不过一个意外，然后就是全军覆没，顺藤摸瓜，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见她面露难色，沉默不语，陈藏山并未急切催促，反而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在那弟子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但眼神里的诚恳未变。
“当然，我们并非空口求人。道友先前所助，我们愿以双倍资源奉还。此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后山禁地深处，有几处唯有妖族知晓的隐秘灵圃，内生千年稀罕灵草，道友若有需要，尽可取用。”
“另外，我们妖族虽落魄，但祖先留下的记忆里，还有几处荒废古妖域中的小型矿脉线索……”
陈藏山继续道，语气更加郑重：“此番恩情，妖族铭记于心。未来，无论道友有何等志向或难处……”他话未说完，旁边的脩影突然出声，声音带着急促：
“长老！”
陈藏山抬手，制止了脩影。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甚至没有看向脩影，但第一次流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脩影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紧抿着唇，眼中仍保留着些不认同。
这报酬不可谓不丰厚。但江含墨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些妖族其实并未像表面上那么缺钱，只是经由脩影那边知道她对妖族的态度，便借物资被劫一事来测试她是否是真的有心来帮助妖族。
顺便看看她能否有手段让妖族将货物运进后山，如果可以，便能成为妖族新的一条“线”。甚至可以借机再次测试脩影这个双面卧底的忠诚度。
而今日来到这里，真正的目的也并非是物资，而是转移妖族的后者。
想到这里，她不得不感叹一句——啧，真是老谋深算的老妖怪。
下一秒，江含墨微微摇头。就在另外几人认为这桩生意是谈砸了，眼神略微有些黯然之时，她接下来的话却又带来了转机。
“画饼充饥，不如立字为据。况且，此事风险非小，我还需仔细考虑。”她目光掠过陈藏山的脸庞，“另外，我也想知道，除开我本人的态度或者手段，你们妖族内部，是否还有其他依仗知道我是可信的？”
闻言，陈藏山沉默了片刻，暗中瞥了脩影一眼。随后，视线落在江含墨把玩着腰间玉佩的手指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上那枚古朴的扳指上。
“道友，”他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探寻，“您手上这枚扳指……可否借老夫一观？”
江含墨动作一顿，装作不知，抬起手：“这个？”
“是。”陈藏山的目光紧紧锁住扳指，“既然您已知晓，那我们也没必要隐瞒了。”
“若我没看错，此物并非凡品，其上纹路颇有古妖神时期‘蛇纹祭礼’的韵味。可能乃古妖神信物，非妖神认可之人不可佩戴。”
江含墨心头一跳。不是，那条小蛇来头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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