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容策多半在乾宁殿外书房批阅奏章见朝臣,新晋升的司礼监总管李忠吸取教训,没有再安排别的宫女近前,月梨便成了御前唯一端茶递水的人。
这倒并非李忠故意为难,而是那位新帝挑剔,哪怕是李忠亲手泡的茶水,也总是能挑出许多毛病,不是浓了淡了,就是味道不对。
陛下这般喜怒无常之人,被他睨一眼都能吓成抖筛,何况摔杯子训斥?只会让人手忙脚乱错上加错。
只有公主能淡然接受,老老实实认了错后,按照他的喜好从容不迫地重新换了茶水过来。
况明眼人都能瞧出圣上这几日的心情不好,谁敢去触那霉头?
容策的确心情不好,正式上朝之后,他才真切感受到京城文官集团那帮人行事的绵里藏针,表面恭顺,实则处处设限掣肘。
只要是涉及改革旧制,或是从北疆来的那几人提出什么政见,必会被各种理由推诿,致使他想推行的新政连个头都开不了。
夜幕刚至,宫人无声入内掌了灯又无声退出。
龙椅上的男子皱眉扔了折子,啪的一声摔在御案上,下手坐着写奏疏的沈缄看过来,听他道:
“其他的就罢了,设立北境军屯司一刻都不能拖。”
自玺王军南下后,北夷一直蠢蠢欲动,明年开春定少不了开战,得提前预备着。
沈缄放下手中的笔,坐直身,将自己早有的想法说了出来:
“陛下,依臣所见,可以先确定委派人选,从京城的三公二侯里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为督使,再调北境旧部的两人为副,负责屯田练兵、炼制兵器的具体事务。”
当初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因战功赫赫而封了爵位的勋贵世家有四公四侯,除了恩靖侯谢威、定国公、怀远侯一直奉命镇守北、西、南边境,其它五家皆在京城。
他们本就是武将出身,知晓边境管理的重要性,且在朝堂根基深厚,族系盘根错节,若能由其中一位主事,以其在京城的威望大可冲破重重障碍,给新政的推行开个头。
“但是这人选……”
沈缄面色犯难,也正是因为他们个个的势力根深蒂固,所以不好驾驭,恐不会轻易应下这种差事。
容策何尝不知?他往后靠着椅背,手臂撑在扶手上,阖目捏着眉心。
殿门却在这时突然被轻轻推开,伴随着一道细微的惊呼声,有寒风吹入,带来一股熟悉的淡香气,不用看便知道是谁。
她凌乱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似是想进又不敢进。
然后容策听见沈缄朝那边唤了一声:
“公主?”
龙椅上的男子一直闭着眼,月梨心下忐忑。
御膳房那边自他下朝后,就一直有人过来问何时传膳,李忠见这里朝臣进出不断,只能说等圣上停歇下来再问。
没想到天都快黑了,那位压根儿没这意思,见从里头出来的朝臣们都一脸土色,谁都不敢进去碰钉子。
可他们更不能就这么饿着主子,只能让公主去问,见她退缩,李忠一狠心,直接把她推了进去。
沈缄既开了口,月梨不好站着不动,她硬着头皮,躬身行至御案旁,屈膝小声道:
“皇叔祖恕罪,只是……您今日还未用膳,是否需要现在……”
话还没说完,容策睁开了眼,她的话一下停住,他侧眸看过去:
“身子已经好了?”
瞧着她的面色不是从前的惨白,也不是高热时的潮红,精神头也不错,胆子更不小,问都不问,门也不敲,敢直接闯进来。
月梨愣了愣,答道:
“多谢皇叔祖记挂,已经好多了。”
男子放下手,甩了甩宽袖坐直了些:
“这么说,那位年轻太医的医术不错。”
月梨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到陆煦,只垂眸点点头,却不料下一瞬,听他问道:
“你们从前认识?”
“交情很好?”
月梨只觉心跳猛的漏了一拍,他发现了?
不,不可能。
陆煦这两日是来给她看诊了,但他们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只是趁小婵出去给她换热水的一小会儿工夫,陆煦简短地跟她说了爹爹的近况,绝没有半点纰漏。
她立刻稳住心神,平静道:
“陆太医是新入职的,侄孙从前并不认识他。”
只是随口一问,也不知道她紧张什么。
容策看着她,若有所思,随即侧头向沈缄道:
“你去传旨,宣英国公张辅入宫。”
沈缄有些诧异:
“陛下,英国公的病……”
容策的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扶手:
“不是风寒高热一直好不了么?”
“朕挂心得很,那就入宫让太医瞧一瞧。”
他看了一眼月梨,唇角微勾:
“宫里新入职的陆太医医术高超,不过公主尚未好全,他得留下看着,不便去国公府,只有让英国公走一趟了。”
“记着,性命要紧,英国公若是走不得动不了,那就好好的抬过来。”
沈缄眸光微动,心里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拱手:
“臣遵旨。”
目送着沈缄离开,月梨不知他们二人打的什么机锋,只隐约觉得,陛下要陆煦给什么英国公看病,绝不是单纯的看病,她心中有些不安,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事牵连了陆煦。
男子看了看身旁一直盯着沈缄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敲了敲她这一侧的御案,见她一个激灵侧过头来,容策皱了皱眉:
“传膳。”
月梨赶紧应了声“是”,顿了顿,又问道:
“皇叔祖,您一日未用膳,是否用些清淡的粥食?”
容策看着她:
“就那日,你来寻朕,亲手做的膳食。”
月梨一愣,这是又要她做的意思?但她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
容策叫来李忠:
“立刻把凌泽轩收拾出来,那里僻静,适合英国公入宫看诊。”
“再让陆太医在那儿候着。”
李忠答应着退下。
沈缄办事利落,带了几个人,果然不由分说,用一顶小轿直接把英国公张辅抬去了凌泽轩。
这是一处位于御花园,临傍御湖的水榭,沈缄告诉陪他来的张家人,这里离顺贞门近,方便治好了病随时回府。
随后,他只留了张辅的两个亲卫在宫里陪着,其余人皆赶了回去。
陆煦早已奉命等在凌泽轩旁的抱厦,他心下不解,自己不过是一个刚入职的太医,为何会指名要他给英国公看诊?
他们陆家与勋爵公侯甚少私下往来,应该不会是新帝对他们站队的试探,他尚未思忖出什么所以然来,沈缄已经亲自过来找他。
陆煦提着药箱拱手行礼,沈缄客气抬手,看了一眼身旁跟过来的张府亲卫,拍了拍陆煦的肩膀:
“有劳陆太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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