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军大营，萧望对左右道：“发给梁人内应的书信如何了？”
手下道：“回殿下，沈聿字迹极难仿得逼真，此招早年虽曾令他入狱，但梁帝看过也不曾深信。陆崎道他多次弹劾沈聿，已招朝中多位官员攻讦，蔡恪近日也劝他暂且收敛。若继续挑拨，恐有暴露之虞。”
萧望眉间一沉，指节叩在案上：“废物！我如此优待他的家人，他却无所作为，一味寻理由推脱。朝中可还有能策反之人？”
手下道：“沈聿这厮，这些年一直派人潜入北地，暗中营救朝臣和将领的家眷，既收拢了人心，又断了咱们可用的棋子，如今能策反之人甚少。”
萧望面色愈冷，踱了几步：“可惜，当初若是能抓到那皇帝老儿，如今也不会这般费劲。抓了他的女人和女儿，屁用都没有，一个皇帝还没官员在意亲眷，对外还树了个大义灭亲的牌坊。”
他站定，忽道：“沈聿帐下前年新投了几员将领，去查一查他们家人是否在北地。若有，即刻拿住。”
手下领命而去。
江北战事暂歇。此前与萧望萧玠连番苦战数月，各营折损甚重，如今都在加紧招兵买马，操练新兵。
宁芷每日照常去校场，女兵们有时忙着操练顾不上她，她便主动找新兵对练。新兵初见有女子将官站在队列前，本就惊讶，再见女军医也披甲上场，更是难以置信。
谁料几场比试下来，新兵们一个接一个被这女军医撂倒在地，围观的越来越多，人人啧啧称奇。
远处，陈宛笑着对沈聿道：“如何？谁说女子不如男？”
沈聿道：“我可没说过这话。”他望着远处那个穿盔甲的身影，见她一次一次将人撂倒，又伸手拉起，动作干净利落，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陈宛瞥他：“将军没别的事可做了吗，三天两头跑我这校场来？”
“这就走。”沈聿收回目光：“近来事少，营里各处多转转，不光来你这儿。”
陈宛道：“朝廷可因我为难将军？”
沈聿脚步一顿，停了下来，道：“没有，上次陆崎所言，皆是冲我而来，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聿心中暗想陈宛身为女子，心思果然细腻敏锐。他当日给陆崎碰了钉子，陆崎回去后便在朝上大加渲染，虽被朝中数位主战文官驳了回去，但皇上听罢仍面露不悦。
这些消息他都是通过密信得知，密信他接到过不止一封，他能在这江北驻地了解朝廷动向，多亏这传密信之人。传信之人从未署名，他也从不追问。朝中主战之人不少，想来此人便是其中之一，且官职不低，至少能上殿奏对。
他若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护不住，便枉做了这江北主帅。更别说是因为旧日私怨，牵连麾下之人。
陈宛点头，郑重拱手行军礼道：“多谢将军。”
沈聿道：“你的能力，不输石坚，张生他们。我既重用你，便应信你护你，不必言谢。”
宁芷的手记早已积成厚厚一册，纸上文字与简画交错，皆是剖尸相关的记述。陈宛曾翻过几回，册中密密麻麻绘满经脉脏腑，条理详尽。她感慨人体构造精妙之余，也对宁芷心生敬佩。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温声细语的女子，竟能面不改色地执刃剖开尸身皮囊，于死人血肉中探寻伤者生机。
她也确实做到了。军中重伤之人多交由她接手，有了麻沸散镇痛，她能细细剥离粘连筋肉，扼住血脉止住流血，探入创口夹出箭镞与碎骨，剜除腐肉，又取药汤淋洗创口，将皮肉仔细对齐缝合，敷上解毒生肌药膏，再以布帛层层束扎。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刀锋所过之处，分寸不乱。众军医在一旁观摩，心中无不叹服，皆称宁芷是天生的外科圣手，经她持刀疗治的伤者，创口感染与出血都比旁人轻上许多。
如此功劳，掩埋其中，陈宛也觉得可惜，她对宁芷说：“阿芷，你把这些都整理成医书，日后必能流传后世。”
宁芷道：“我也有此意，精于外科者本就稀少，缘于少有人能如我这般剖尸窥得人体内里，也少有这么多伤者供医者精进手法。我既有此机缘，理应记录下来，让后人受益。”
陈宛叹道：“可惜如今时机不对，若传出去你身为女子剖尸著书，恐怕又要被人在朝堂上拿来做文章。”
宁芷不解：“我倒没想在这时就撰写医书，只是这等事也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陈宛道：“自古以来，女子都被枷锁，无非是有些男子不愿女子出头，怕她们压过了自己，损了他们的好处罢了。世间的话语权都攥在男子手里，开口便是规矩，动辄便是是非，人云亦云，叫人难以招架。”
宁芷沉默了一瞬，道：“若是如此，这医书不必署我的名，能传于后世，治病救人即可。”
陈宛笑道：“你倒是淡泊，我可不愿这样。这仗总有一天要打完，到时将军不再受桎梏，你再出书，大大方方署上自己的名字，让世人都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女圣手，远胜世间大多男儿。有你开此先例，日后也能为更多女子挣一条出路。”
宁芷道：“宛姐姐说得有理，你我有此寻常女子得不到的机缘，当不辜负才是。”
入夜，中军帐外孙骁求见，沈聿搁下手中的笔，抬眼看见他神色有异，问道：“何事？”
孙骁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将军，我有一事禀明，属下的家眷已寻到踪迹，逃难到代州一带。”
沈聿道：“寻到就好，我拨一队精锐给你，这些人会朔语、扮得了朔人，此前已救回不少人，你放心。”
孙骁流泪道：“多谢将军。”
沈聿道：“不必，你们跟着我，我自然要护你们家人周全。姜桓他们几个家眷业已寻回，如今只剩你一个。若能寻到，于你于我，都算了了一桩心事。”
孙骁伏地叩首：“将军大恩，属下无以为报。”
沈聿上前去扶，手臂刚伸出，孙骁袖口忽然寒光一闪。沈聿心头猛地一凛，仓促侧身，奈何距离太近，出手之人又是他从未设防的亲信，利刃已至。
“噗”一声，匕首刺入左肋下方，沈聿攥住他的手腕，抬头看他。
孙骁没有再往前，反而往外猛地一拔匕首，后退两步，翻转刀尖，对准自己胸口用力刺下。
孙骁缓缓跪倒，胸口涌出的血将身下的地面洇成一团深色，他艰难地抬起头：“将军……萧望抓了我家人……我不杀你，他们会死……”
他声音越来越轻，抬起眼看沈聿，眼神已经散了：“我知道将军会躲……我刺偏了……是我伤的你……传出去……保他们性命……”
“将军……我对不住你……”他的头垂了下去。
沈聿靠在榻边，手压着伤口，血从指缝间不断溢出，他望着那具伏在地上的身躯，许久没有开口。卫兵冲了进来，快速取来布条替他止血，叫喊着让军医速来。
门外传信官大声叫门，宁芷猛地惊醒，见陈宛已经起身，忙问：“何事？”
“将军遇刺，即刻往中军大帐。”
“什么？”宁芷掀被下床，陈宛一把拉住她：“衣裳穿上。”
两人策马赶到时，已有军医在帐中处置。看见宁芷进来，那军医立刻让出位置，低声冲宁芷道：“将军性命无碍，但伤口深，还是姑娘动手罢。”
沈聿侧过头，看见是她，眉头微蹙，冲军医道：“你们不行么，怎么让她来？”
军医有些忐忑，低头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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