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军报传来。三千朔军先锋与大巴山关口守将余靖相遇,余靖且战且退,弃了前沿哨所,佯作溃败,一路向南撤去,沿途故意遗下旗帜军械,做出一副仓皇逃窜之态。朔军先锋回报:“梁军前锋遇敌即溃,军心已散。”萧望不疑有他,遂令主力部队加速推进,准备一举撕开防线。
第三日,萧望亲率大军向山谷开进。大队人马络绎不绝涌入谷口,他策马行于中军靠后位置,沿途四望,山野寂静得异乎寻常,谷中零星几户人家门户紧闭。
萧望心头渐渐浮起疑云,前日斥候还报此处有人烟,今日却连鸡鸣狗吠都听不到了。他正欲传令前军暂缓行进,忽听山头一声号炮骤然炸响。
两侧山巅伏兵齐起,箭雨倾盆而下,谷中朔军猝不及防,人仰马翻,阵形大乱。陈宛与余靖各率一军自侧翼包抄,张生领兵正面强攻,三面呈合围之势,谷内朔军顿时陷入苦战,首尾不能相顾。萧望情知中计,当即厉声传令突围。一部分人马拼死冲出山谷得以保全,可深入谷中的前军已然折损过半。
此战江北军大胜,只是终究没能动摇萧望根基。萧望早前便分出一支精锐,趁江北军主力被山谷战事牵制之时,突袭长江中部防线。所幸驻军首领已收到沈聿密信,提前布防,依托江口地利拼死拒守,虽伤亡不小,终究将朔军挡在岸外。萧望在关口与江北军缠斗两日,无隙可乘,又见中部防线久攻不下,继续纠缠徒增伤亡,只得收兵撤回。
战后沈聿向朝廷奏报,将自己遇刺受伤一事据实呈报,将战功尽归于麾下将领,尤其点明石坚在自己重伤之际运筹帷幄、设伏破敌之功。朝廷嘉奖颁下,石坚擢升为江北军都统制。
他听到奏报时当场愣住了,等众人散去,私下找到沈聿道:“此战前期谋划皆出自将军之手,何必将功劳都算到我头上?”
沈聿道:“我已是江北主帅,升无可升,封赏多了,反倒惹人侧目。你们升上去,江北军才站得稳。”
他另上折子辞了自己的赏赐,只求朝廷多拨犒军物资。皇上正因捷报大喜,当即准了。崔时主动请缨押送物资前往江北,皇上准奏,笑道:“你们自幼情谊,多年未见,也该叙叙旧了。”
江北驻地经此一役,又安稳了些时日。这日,忽然接到西北军主帅章璘的加急密信,信使满身尘土地跪在帐外,已是累得说不出话来。西北至江北需绕道西南,路途遥远,若无十万火急之事,断不会动用加急传信。
沈聿心头一沉,拆信一看,只见章璘信中写道:“萧翰正大举征调粮草,规模远超与西北军对峙所需,望将军早作准备。此事已同时奏报朝廷。若萧翰挥师南下,西北军必全力驰援。”
书信在众将手中传阅一圈,营中一片静默肃然。沈聿沉声道:“终究还是来了。萧翰野心勃勃,原打算等萧望、萧玠渡江之后再坐收渔利,如今这般大举调粮,怕是等不及了。”
张生一掌拍在案上:“来便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陈宛却摇头:“萧家有萧望居中调停,铁板一块,此番必然是集全国之力南征。咱们该怎么打,还得看朝廷是个什么态度。”
石坚道:“朔国军力之所以强盛,是因军政合于一人,萧望便是那根主心骨。若能除得了他,朔国朝堂必乱,南下之局不攻自破。”
张生道:“说得轻巧,那王八孙子缩在壳里,露个头都不敢,怎么除?”
沈聿抬手止住众人议论,道:“朝廷未下明令,我们不能主动出战。这份奏报一递上去,朝中主战派必然震动,先等朝廷回信。至于西北军,我即刻修书一封,请章将军暂且固守,勿要轻动。萧望不打无准备之仗,若章将军贸然出兵,他势必联合蛮族从后方夹击。西北乃大梁重地,万不可再失。”
石坚道:“将军,萧翰南下,第一个要点便是江北,若西北军无暇支援,朝廷又像上次那般迟迟不派援军,咱们岂不是又要被逼到绝路上?”
沈聿道:“江北一带江窄水浅,此处长江不是天险,我们才是。既叫江北军,便永驻江北,绝不渡江。”
他环视众人,道:“诸位,可听得明白?”
众将齐齐抱拳沉声应道:“明白!”
沈聿点头:“好,加紧操练,全力备战。”
第二日,沈聿命人将宁芷请来。宁芷一进帐便笑道:“彦卿,我正要找你。”
沈聿见她眉眼间满是欢喜,按下心头焦灼,问道:“什么事这样高兴?”
宁芷笑道:“我嫂子生了个儿子,我有侄子了。”
沈聿微微一怔,上次她听说锦韶有孕也是这般高兴,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我哥真坏,我嫂子的消息他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一问就是让我自己回去看。我估摸着早该生了,他还是不肯说,我写信骂了他一顿,最后还是嫂子悄悄写信告诉我的。都说儿肖母,女肖父,孩子生得像我嫂子,那定然是极好看的。”
沈聿道:“好,真好,恭喜兄嫂。”
宁芷开心地抱住他,沈聿下意识伸手将她揽住,心底却翻涌着难言的怅惘。她这样喜欢孩子,这样向往寻常人家的日子,可他们终究做不得寻常夫妻,求不来安稳的家,也难有属于自己的骨肉。
“你知道吗?嫂子说她怀着的时候,我哥一天絮絮叨叨,比她还心焦,一句话能翻来覆去说一百遍。真到生的时候,她还得反过来安慰我哥。哈哈哈,我实在想不出我哥那副模样。”
沈聿也笑了:“关心则乱,若是我……”他停住了。
宁芷抬头,笑问:“若是你,当如何?”
沈聿移开目光,声音淡下来:“没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轻声道:“只要你想要,就能有。”
沈聿缓缓松开环着她的手,眼见她眼里的光彩,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心头绞痛,却还是硬声道:“阿芷,你回家吧。”
宁芷的笑容凝在脸上,慢慢褪去。半晌,她问:“又怎么了?是我做得不够好?”
沈聿道:“你很好,是我的问题。”
“你怎么了?”
见他沉默,宁芷又问:“我回哪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沈聿道:“回兄嫂那里。”
“你既然也叫他们兄嫂。”宁芷直视着他,“那我是谁?”
沈聿不答。
宁芷的声音微微发颤:“为何每次见面你都要赶我走?我在你眼里没有半点脸面吗?”
沈聿闭了眼,指节按着眉心。
宁芷道:“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不像个女子。我剖人尸,给男子治伤,你可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沈聿睁开眼,望向她:“你做的事,功德无量,我敬佩你。”
宁芷摇头:“我不要你的敬佩。你若只是敬佩我,便不该这样对我。”
沈聿沉默片刻,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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