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房里的活很是烦琐,各种各样的军需物资,各有账册。领出去多少,归还多少,途中折损多少,都要一一记清。
姜执素从前觉得账册上的数字枯燥得很,如今看得久了,渐渐也能从中学到些东西。
起初那几日,旁人见她往库房去,总要借故跟过去瞧两眼,后来见得多了,也就没了新鲜劲儿。
都想看她能熬几日,结果她不但没走,连告状都不曾。
郑主簿给她旧箭她便验箭,给她积年的账她便从头核起。被人当面呵斥也只在当时瞪上一眼,转过头该改的照样改。
碰上不会的,直接抱着个账本就挪到郑主簿案前,问个不停。
郑主簿起初还嫌她问题多,后来被问得习惯了,只得把手边的账册往她案上一扔,给她讲解起来,虽然不甚耐烦却也讲得条理清晰,毫不糊弄。
军需房的人看在眼里,背地里都觉得稀奇。
郑主簿在营中管账多年,脾气又臭又硬,平日连几位校尉见了他都不愿多说。姜执素却像是半点不怕,挨了训也不记仇,过一会儿笑嘻嘻地照样抱着账册来问。
有一次散值后,姜执素留下来补白日里未写完的账。屋中只剩他们两个人,郑主簿正在锁库钥,忽然道:“怎么还没走?”
姜执素头也没抬:“账还没写完。”
郑主簿看着她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感慨。只见他把钥匙串挂回腰间,坐到她对面,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你刚来时,我给你的那些活,都是军需房里最磨人的。”
“我知道。”
“知道还做?”
“不做,岂不是正合了你们的心意?”
郑主簿没否认:“军需房不缺一个来瞧热闹的大小姐。”他说得直白。
“你若吃不了苦,趁早走,对大家都是好事。免得出了错,还要我们跟着收拾。”
姜执素搁下笔:“所以您之前是故意想把我吓走?”
“是。”郑主簿答得十分坦然。
姜执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怎么想?”
郑主簿瞥了一眼她写得密密麻麻的账页。
“你的字还是很难看。”
姜执素:“……”
“不过做事还算利落,脑子也没白长。”
听听,这是什么话?姜执素不由得对着他的背影轻哼了一声。
第二日午后,姜执素刚进正屋,便察觉气氛不大对。只见郑主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账册。罗六和罗七则站在门边,旁边还有一名身材瘦高的兵士。
那兵士看着二十七八岁,军服虽然洗得发白,但是干干净净的。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虎口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
姜执素走过去,将木牌摘下来放在案上:“出什么事了?”
郑主簿把一张领粮木牌推到她面前,木牌已经用过多年,边缘磨得圆滑,正面刻着一个名字:孙良。
姜执素又翻开粮册,孙良名下这两个月,每月都领走三斗粮米。领粮的人按了指印,木牌和册上的记号也都对得上。
她看了片刻,没瞧出问题。
“怎么了?”
郑主簿从旁边抽出一本伤亡册,翻到其中一页:“孙良,隶属于前锋营,去年冬月十七日,战死于黑石岭。”
姜执素目光微顿,于是重新看向领粮册,孙良已经死了两个多月,名下的粮却每月照领不误。
“是谁领的?”
郑主簿指向站在旁边的兵士:“陈林。”
陈林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姜执素看向他:“木牌从哪里来的?”
“孙良死后,遗物由我收拢。我把他的木牌留下了。”
“为何没有交回?”
陈林沉默了一下:“是我私留的。”
“那领走的粮呢?到哪里去了?”
“城南。”他答得很干脆,像是早已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从头到尾,竟没有一句替自己开脱的话。
郑主簿在旁道:“领粮吏认得他。同营的兄弟偶尔替伤兵领粮,也不是没有。头一个月没多问,第二个月才觉得不对,今日将两个月的指印一并送了过来。”
姜执素低头看向木牌,私藏亡卒的粮牌,冒用其名领粮,放在哪里都不是小事。无论粮最后送去了何处,军规总归已经犯了。
“共领了多少?”
“六斗。”
若陈林只是将粮私下变卖,此事反而容易处置。如今他既未遮掩,也没有乱报,仿佛从拿起那块木牌起,便已经准备好了今日这场问话。
姜执素问他:“你把粮送去了哪里?”
陈林终于抬起头:“孙良家。”
“他家中还有什么人?”姜执素问。
“老母及妻子,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姜执素微微蹙眉:“为何要用他的名义领粮?按理说,朝廷的抚恤应该于上月就发放下来了。”
陈林的喉结动了动:“抚恤没有下来。”
姜执素看向郑主簿,郑主簿将另一封公文递给她。
那是上月退回来的伤亡名册,纸上盖着州衙府的印。孙良的名字旁边有一道朱批,说军籍与里籍所载不合,须重新核验。
姜执素看着那道朱批,问郑主簿:“重新核验要多久?”
“快则半月。”郑主簿道,“慢的话,一两个月也说不准。”
“那孙家这两个月靠什么过?”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陈林。
“孙家原有三亩薄田。孙良死后,他母亲病倒了,他妻子刚生过孩子,田里无人耕种。邻里能接济一两日,接济不了一两个月。”
姜执素重新看向他:“所以你就拿他的木牌领粮?”
“是。”
“你知不知道这是冒领?”
“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先报给营中?”
陈林沉默片刻:“报过。队正说抚恤文书已经在催,让孙家再等几日。”
“等了多久?”
“二十三日。”
陈林垂下眼,“后来孙家托人送来一封信,说孩子已经两日没有奶吃,他母亲也病得下不了床。”
陈林的声音一直不卑不亢的,直到说到这里,才稍稍低了些。
“我便拿着木牌去了粮仓。”
屋里安静下来。
罗六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脚下,罗七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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