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重凝滞。
虞时不敢想,也不能想,门的打开意味着什么,只是瑟缩起身子,企图将自己遮掩起来。
“谁他妈——”外裤脱一半,孙文杰手忙脚乱从沙发上起身,怒气翻涌,欲行发作,却在看见门口熟悉的身影时,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额,季二少,您怎么?”
但吃惊的,不止孙文杰一人。
这个熟悉但许久未听过的姓氏,同样让虞时心头一颤。
他脑袋似被电了一下,空白、惊诧和恐慌瞬间随着一些记忆翻涌上来,冲淡了身体的燥热。
他像蜗牛一样蜷在双臂里,眼睛透过发间几条窄小的缝隙偷看来人,默默祈求不是心里想的那个。
但命运似乎总爱在人最不堪的时候,给予最精准的嘲弄。
这人,偏偏就是他最不想看见的季章州。
心脏彻底停止跳动。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会认出自己吗?认出之后呢?讽刺?落井下石?还是冷眼旁观……
这些问题就像沸水里的气泡,涌起又破裂,让虞时的大脑完完全全陷入了混乱。
来不及躲藏,来不及掩饰尴尬,小心又克制地喘着气,生怕来人认出了他。
应该没有。
因为,季章州眼神似乎并没有落在他身上,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抛过给他。
季章州双手插在西裤口袋,斜倚在门框上,高大,挺拔,像巡视领地的猛虎。和虞时记忆里那个跳脱幼稚的青年比,沉淀了许多,也疏离了许多。
他没有注意到,季章州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全场,视线掠过沙发上的他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沙发上的他,身体很单薄,唇色发白,眼神少了过去那种灼人的光芒,像一块摇摇欲坠的玉,随时都有可能被摔得七零八碎。
但只是一瞬间,季章州复杂的神情便烟消云散,换上一惯看什么都有趣的散漫姿态:“孙总,今晚酒宴好热闹。”
孙文杰尴尬一笑:“哈哈,您满意就好,她们伺候得还算舒服?”
她们,大概说的是几个身材拔萃的洋妞,虞时来时正看见她们进到另一间包厢。
确实万中无一,千姿百媚。正常男人,定会为之冲动。
但季章州没有搭腔,径直走进了进来。
“那我们,合作的事——”孙文杰搓着手,很谄媚。
照年龄来说,他比季章州年长几轮,当爹绰绰有余,却只敢小心陪着。
虞时在一旁看着,恍惚地琢磨出了些味道。
季章州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无论行为处事,还是身份地位。
不过,现在的他看上去似乎真的喝醉了。步履虚浮,裤脚微皱,眼尾泛红。
——至少,以前的季章州不会这般失态。
他解开领口,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点了支烟:“这位,更好。”
“昂?”孙文杰大脑宕机。
虞时也有些发懵。
谁更好?
是在说他么?
像火种落入干燥的荒原,虞时被浇灭的炙热,因为这句话,又重新燃烧,火势蔓延,让他口干舌燥,忽冷忽热,身心难捱。
视野里,季章州被模糊成无数重影,在烟雾缭绕里蛊惑人心。
几近半分钟的时间,包厢里空气尴尬到了极点,孙文杰瞪着眼,脸色变了又变,却又不敢太明显。
还是季章州先开了口:“依我看,明天宸茂的招商会,孙总怕是无暇分身了。”
不怒自威的气势,让虞时有些吃惊,也让他倍感耻辱。
曾经仰望追赶他的男孩,如今已然睥睨一切。
孙文杰渗出一身冷汗,也听出了这句话的讥诮与警告。
宸茂集团是季家深耕多年的产业,树大根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自从季老爷退位让贤,将权柄交到季章州手中后,不知多少人觊觎这块肥肉,就盼着这位矜贵少爷能行差踏错,他们好趁机改弦更张,分食利益。
然而宸茂终究是历经风雨的巨擘,其根基深、爪牙利,哪怕“黄毛小儿”执掌大权,也可假父余威,利用多年积攒的庞大人脉网络,继续稳坐高阁,非轻易能撼动。
如此,更不是一个“孙”字可比。
近些年孙文杰经营的房地产生意渐显式微,他本人又奢靡无度,表面光鲜,实则捉襟见肘。
今晚这场挥霍荒淫的宴会,说到底,便是为明日招商会准备的。
以钱养钱,以利换利。
无非是想把这位年轻的掌权者哄开心,好顺利拿到招商会的入场券,搭上登云梯狐假虎威,甚至一飞冲天。
当然,在这公馆里,有着同样心思、想攀上季家关系的“神仙”,孙文杰只是其中一个。
众人心照不宣,只在推杯换盏间暗流涌动。
不得不说,孙文杰在揣摩人心和投其所好方面,确实眼光毒辣。因为摸不准季章州喜好,准备得十分充足,环肥瘦燕,让人眼花缭乱。
但庸脂俗粉,季章州毫无兴致。
“您别生气。”孙文杰眼角抽搐,实在不想到口的肉被鹰叼走,便又试图挣扎了几句:“这小子还没调/教好,性子野,不通人事,我可以为您准备——”
“我就要他。”季章州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就是让人不寒而栗。
话音未落,季章州便起身逼近了虞时。
彩色射灯明暗交替,正如对面人那张熟悉的面孔晦暗不明,满是虞时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嘲讽,不是他预设过的任何一种表情,而是一种让他无地自容的漠然,就好像此刻他的狼狈、挣扎、甚至存在本身,于季章州而言,都无关紧要。
“难得我今日好兴致,孙总不会连这么个人,也舍不得给吧?”
孙文杰尴尬一笑,不想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所有的算计和不甘,在绝对压制面前,显得尤为苍白无力,最终,他也只能牵强地说:“您,请便。”
季章州没再看向孙文杰,缓缓府下腰身。
冷冽的酒气逐渐靠近鼻尖,随后,虞时身体被轻轻抱起。
热流涌上大脑,思绪万千,一团乱麻。
季章州臂膀的温度和心跳的速度都令人无比熟悉,他想推开,却因浑身发软,虚到抓不住任何东西,手便又静静垂了下去。
稳而有力,虞时没有感觉到任何颠簸,自嘲是个瑕疵品,辗转几道,还是叫第一任主人拍卖走了。
宴会并没有因为季章州的提前离场而结束。对于留在这里的大多数人而言,通宵的纸醉金迷才是夜晚常态。
……
深色车窗黯淡了大城市的霓虹,热浪下虚晃流动的光影,卷席着复杂的思绪。
虞时侧身贴靠在微凉的车窗边,身上盖了件很厚、带着些微酒味的西装外套。
是季章州随手扔给他的。
许是吹了风的缘故,虞时觉得身体似乎更难受了,燥热仍然一波接着一波,比刚才在包厢里还要剧烈。
目光失焦地盯着窗外树影婆娑,那些摇曳的枝恍若鬼魅嘲笑。笑他像只飞入松脂的飞虫,被那粘稠的耻辱淹没,逃不开,挣不脱。
车门被拉开。
夏夜潮湿的热浪短暂涌入,虞时却觉得很冷,浑身冒起虚汗,不由往外套里又蜷了蜷。
身旁车座向下一沉,是季章州坐了进来,和他隔着个不冷不热的距离。
“回家。”季章州对司机说。
打火机清脆一声响,烟草燃烧,刺鼻气味混着酒气在车厢内弥散开来。
味道很冲,莫名勾起了虞时心底一些晦涩难掩的、和面前这个男人相关的情绪,他喉咙一紧,咳嗽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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