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人们有见到一棵蔚然成荫的大树,会否联想到其后,那段曾饱经风雨的漫漫成长史?人也亦然。
而徐知夕的故事恐怕得从八年前讲起,那时她才初到景城,刚踏入景实的初中部,还是一个目中无人的问题儿童,不惹事,但也不老实。
国庆刚收假回来,石雕花刻的校园围墙外,两排茂盛的银杏行道树绿中夹黄,甚是好看。
清晨日光正好,教室窗明几净,但徐知夕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地方,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似乎睡得正香。
上课铃响起,周一朝会结束后,第一节课是语文。
武岭一进门,顺手将语文书拍在桌面上,语文课代表是个小胖墩,紧随其后,将抱着的一堆练习册放讲台边,立马麻利退下。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练习册,一改开学第一个月初见时的仁慈态:“今天又有5个同学没有交作业,站到后面去——”
话音刚落,教室里随即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桌椅板凳碰撞声,几个同学拿起课桌上的语文课本,自觉来到教室末端的书柜前站成一排。
汤欣瑞正在翻桌子上的语文课本,听到身边的动静,忽然吓了一跳:“啊……徐知夕,你又没写作业吗?”
徐知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她从课桌里掏出课本,揣着一支笔,听到同桌的话,也只是安静地嗯了一声,又站到了教室最后方的书柜前——她最熟悉的位置。
毕竟她几乎天天都会站在这里。
不过也没啥问题,因为她座位也在教室最后一排,跨两步就到了。
站在最后排的五人自觉分成男生、女生两边,于是徐知夕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相当文静的女生,个子不高,齐刘海低马尾,套着蓝白条纹的校服,很瘦,看上去还有些紧张。
“我是陈梨,你呢?”女生小声凑近问。
“徐知夕。”
“我的国庆语文作业忘记带回去了,没想到武老师这次这么生气,我不想不想被处罚,也不想站后排,这样好丢脸啊。”陈梨低头耷脑。
天天站后排的徐知夕:“……”
“你也忘了带吗?”对方追问。
“不想写。”
“嘿,你有没有发现——”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探头探脑,出声搭话。
“什么?”陈梨疑惑追问。
“班上倒数前五都凑齐了。”他雀跃地转头瞄了一眼后排队伍,补充完毕,但让一旁的陈梨更伤心了。
“你别说了!”
“我是摇号进来的,没想到能考进实验班,但班上同学们都太厉害了。”怅然的陈梨继续解释,毕竟上次月考她刚好倒数第五。
徐知夕礼貌地点了点头,没吭声,毕竟她倒数第二。
景城实验中学,简称景实,省重点示范校,师资力量强大,同时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风景环境宜人。
初一年级近五百号人,分成十个班,按入学考试成绩分两个实验班,八个平行班,而徐知夕这个不省心的倒霉孩子不知走了什么运,踩着尾巴进入了实验班,也就是目前的初一二班。
“你是怎么进来的?”陈梨问。
“外地考进来的。”
“外地吗?”陈梨有些惊讶,景城是省会,外地的教育质量只能望尘莫及,“也很厉害了,你为什么会不想写作业啊?”
“……就是,不想写。”徐知夕侧过身回答,余光所及外面高大的银杏树的青绿枝叶,正在风中徐徐摇曳。
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座繁华陌生的城市,因为不知道自己拿起笔是为了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不担心被家长骂吗?你不担心三年后的中考吗?”陈梨似乎感觉很神奇。
“……”
徐知夕想了想,不知该如何回复,果断岔开话题。
“武老师走下来了,快翻页,你的书拿倒了。”
下课铃声响起,武岭吩咐语文课代表,让那些没交练习册的同学在明早重新交齐,再将今天讲的课文罚抄一遍。
而潜伏在后门观察已久的班主任钱进,则将五位同学一网打尽地请进了办公室喝茶。
办公室是联合办公室,里面很热闹,门口对面的两位老师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初一年级是最难带的,这些娃儿就是换了个皮的小学生。”
“一天天净是惹是生非,恼火啊。”
还有许多其他班主任老师都在,钱进旁边座位的是一班班主任,以严厉闻名的女老师戚云,正在给学生讲数学题。
钱进也教数学,但头发意外的浓密,作为经验丰富的中年老教师,形象永远是万年不变的保温杯加条纹T恤,最擅长的是一脸温和地毒舌训人。
五个学生又站成一排,钱进喝了一口保温杯枸杞茶,先是笑眯眯地看向抱成一团的三个男生:“又是你们三个老油条,一天天语文不写数学不学英语不背跑去操场打篮球,我路过操场看你们打了一个月,这么有精力啊?”
“那这周放学后的清洁和每天值日就交给你们三个了,下次再不写,请家长了,罚扫就是一个月。”
三个男生宛若泄了气的皮球,听完处罚后叫苦连天。
钱进接着看向一旁的陈梨:“陈梨同学平时很用功,老师们都看在眼里的,或许向其他同学请教一下学习方法,会好很多,比如你的同桌虞安,对吧?
虞安同学这次月考年级第一,她是学习委员,也愿意帮助同学,至于作业,念在你是初犯,下不为例好吧。”
陈梨十分感动,忙不迭地点头。
钱进又看向靠在门边的徐知夕。
在他的印象里,这是一个看上去相当文静,却一点都不安分的孩子:确实不惹事,不打架,也不搞小团体,只是经常迟到,成绩班上倒数,作业还老是不写。
看过学籍档案,这似乎是从外地来景城上学的孩子,是还不适应环境吗?
钱进温和地开口了:“徐知夕同学为什么不写作业呢?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没想到自己会被留在最后,徐知夕有些无奈:“因为不想写。”
“为什么会不想写呢?是不会吗?还是题目太难?可以多请教一下老师同学啊?”
徐知夕心里腹诽,这种弯弯绕绕的绣花拳,偏偏最难应付,她拆不了招,就只能直来直往。
“就是单纯不想写。”
钱进一时语塞,他沉默了一阵,又喝了口枸杞茶,最后开口:“要不这样吧,我跟你的父母沟通一下?”
“老师,我爸死了。”徐知夕回答得很快。
钱进险些被枸杞茶呛到。
“我妈改嫁,又生了个弟弟,现在不管我。”徐知夕的语气依旧平静。
“那还有其他可以联络的家人吗?”
“爷爷奶奶前几年去世,外公外婆在外地,腿脚不便。”徐知夕开口堵死了所有可能。
钱进忽然有些后悔,没事先了解一下情况,他叹了口气,重新看向身前的女孩,盖上了保温杯盖子:“其实不写作业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态度问题。”
“老师只是希望你能对自己的未来负责,努力一点,终归是好的,有问题的话可以多请教老师同学,没关系的哈。”
课间预备铃正好响起,钱进一脸慈祥地摆摆手:“回去吧。”
“谢谢钱老师。”
“没事。”在徐知夕转身告辞准备将办公室门带上之际,钱进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又将她喊住:“教室后面的书柜上有一排绿萝,你知道吧?”
徐知夕点点头。
“正好离你的座位比较近,你平时就负责给那几盆绿萝浇一下水,好吧?”
徐知夕答应下来,在上课铃响起之前顺利踩点回到了教室。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坐下吧。”
这节是老王的英语课,每节课前先由英语课代表轮流领读课文。
汤欣瑞一边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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