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文册又堆了上来。应妄吟被青梧按在案桌前,面色平淡。
青梧一份份地往她案上放,嘴里念着:“这个再推陛下也会问的。”
应妄吟侧目看向窗外。
青梧:“这份是巫祠拿回来让您审阅的。”
应妄吟看到一只跳上窗台的灰雀,尾羽乌黑,在光下反着绚丽的暗光。
青梧:“这份也是。大旱的旱情还有祈雨行程——”
应妄吟闭眼转过头来,终于开了口:“这底下到底有没有人在干活。”
青梧把文册摞好,站在她身旁:“宗庙的经费已经好久没批下来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执事们手头也转不动。”
应妄吟:“真是要人命。”
应妄吟伸手把最上面那卷拿过来,摊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这个推去郊馆去,国师不是来了,去问问他老人家意见。”
青梧没动:“要钱的都不批。”
“那就拖着。”她把文册搁回案上,“行了,就这样。”
青梧从袖口抽出一卷竹简:“还有学徒名册。”
应妄吟停了一下:“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
青梧点了下头:“到了,说是后日午时,在东廊列队等候太祝查视。”
应妄吟接过来翻开。一列名字,一列家世。家世栏写得简略,但都是些有点来头的人家。
世家都心知肚明,太祝这个位子坐不长久,二十五岁的大限在头顶挂着,没人会把好苗子送进来。
能被送来的,都是些碎料,或者弃子。
应妄吟扫了一遍,没在任何一个名字上面停留,很快把竹简合上了:“让执事随意安排吧,我过几日去看。”
竹简被她抛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青梧看着被竹简堆满的矮桌,坐在应妄吟身边收拾了一下,嘴上还在说着:
“过几日您去见学徒们要亲自发言的,您得提前想好说什么,第一天要立一下规矩。”
应妄吟已经起身走到门口,祭袍在门边随风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后。“知道了。”
青梧的动作停了,她起身往应妄吟的方向去,边走边说着:“您去哪儿,还有一堆文册还没看——”
应妄吟脚步停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你要我去核一下祭器吗?”
青梧闻言眉眼都亮了:“是啊,您终于愿意做事了。”
应妄吟没转身,避着日头沿着屋檐边走:“我有你说着这么不愿做事么?”
青梧在廊下顺手拿了一把伞,撑在她头顶:“没有啊,我对外一直说的都是太祝大人勤于内务的。”
应妄吟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没有接话。
两人往守藏室的方向走,烈日下道路上没几个人影,地面被晒得滚烫,空气微微发颤,泛着热浪。
经过斋宫,应妄吟的祭袍领子已经渗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汗迹。
一阵祈雨的乐声传来,古琴声清冷凛冽,如一脉清泉,浇灭了弥漫的热浪。
应妄吟停下脚步,青梧和她在一把伞下,因为她的停步猛刹车,抬眼看向她。
应妄吟:“祭祀的乐师已经来了?”
青梧在旁边撑着伞点点头:“是啊,太祝您不日后也要斋了。”
应妄吟眉心微抬,琴声骤然变了调,轻缓的弦音被急促的铮鸣取代,如雨前雷声铮铮作响。
应妄吟脚尖一转,往琴声的方向去,身影离开了伞下,日光落在她身上,她嘴角饶有兴致地弯了起来。
青梧撑着伞,脚尖还向着守藏室的方向,看见应妄吟走的方向朝她招手:“哎,太祝——”
应妄吟充耳不闻,日头下步子慢悠悠的,临近斋宫,脚步特地放轻了些。
青梧拦不住她,只好跟了上去,伞面追着挡在她头顶,阴影罩住了她的肩膀。
应妄吟走到紧贴斋宫的乐斋,乐斋是一间刷白灰的陋室,只摆着一张矮几与一张草席。
乐师来乐斋,应当是来与她一同商讨大旱祈雨的乐曲。但还没等她戒斋,宗庙的人已经把他请进去了,这可不合斋戒的规矩。
她掀开窗边的轻纱,动静极轻。琴音渐渐放缓,从铮铮急雨收成了一线绵绵的细声。
此人是盲人乐师当中的领队,能坐上这个位子,耳力与音韵造诣都超于常人——
他不可能等她掀开纱帘才听到她。
她语气带笑:“乐师……好技艺。”
乐曲渐缓,他眼睛闭着,侧脸朝着她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太祝过誉。”
乐曲继续了,变了调子,柔得不像祭祀曲。
应妄吟眉毛挑了一下:“不日我便会来和乐师一同商讨祭祀的乐曲。”
那人闭着眼,睫毛轻颤,琴弦一拨一挑,乐声似乎带着别的含义:“随时恭迎太祝指教。”
应妄吟嘴角弯得深了,她指尖松了,纱帘落下来。乐师的身影被纱帘遮挡,但琴音挡不住,还透过纱帘传出来。
应妄吟转身往守藏室的方向走。
青梧快速跟在她身后,一副没搞懂的样子:“乐师怎么提前来了。”
“想必是等不及了吧。”
青梧跟在她身后:“啊?”
应妄吟侧目看了一眼青梧懵懂的样子,她收回视线:“早几日来也是好的,心诚则灵。”
两人的身影在日光下往那守藏室的方向慢慢挪去,青梧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确实呀,心诚了,神明听见,把大旱快点消了就好了。”
应妄吟的脚步又悠悠起来:“嗯。”
......
夜晚,应妄吟往腰上挂了一只陶壶,身上换好了短褐布带。
她熟练地翻窗,夜风拂过发梢,凉意让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对宫里的夜路熟,专门找没人的角落和连廊,沿着乐署的墙根走了一段,琴声从墙那边传出来。
古琴,音调不急不慢。
还是那一首,只是更柔,像在耐心的等待。
她落地的时候,琴声停了。
屋子里点了一盏灯,光晕笼在琴案周围。乐师坐在案后,只穿了一件薄纱中衣,肩头搭着一件半褪的外衫。他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影。
应妄吟走过去,步子慢慢的。屋里热,酒壶上的凉意贴着掌心,走几步就温了。
他没动,耳朵朝着她的方向,眼皮没抬。
她在琴案边坐下来:“乐师好雅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太祝大人进门的法子倒是让人意外。”
“今日那首曲子。”她伸手,指腹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弦震出一声闷响,“还弹吗。”
“太祝想听什么。”
“你弹什么都行。”
他把手放回琴弦上,指头落下,第一个音出来。还是那首,节奏慢了半拍,像在等什么。
她会意,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他停了一瞬,睫毛颤了一下,嘴角还是弯的:“太祝。”
“嗯?”她带着他的手指在弦上按下去,另一个音出来,“能和乐师一起商讨音律之道,我的荣幸。”
“太祝过誉了。”他的声音放轻了,话和午后那句一样,但语气完全不一样。
两人并排坐着,她带着他弹。
他顺着她的节奏跟,指法利落,跟得住。
调子越走越快,弦音绞在一起,分不清谁带谁。
她按着他的手往下摁,他顺着她的力道往上提,一来一回,音缠得很紧。
崩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断了一根弦。
她低头看——
断口是焦黑的,烧断的。
应妄吟的手停住了。
乐师的手指还悬在弦上,睫毛微微合着,嘴角的弧度未变:“太祝好技法,这弦跟了我五年,太祝一来它就断了。”
应妄吟垂下眼,嘴角弯着,正要接话。手腕上赭赤忽然烫了一下,像一团火烧上来。
她猛地甩手,蛇脱出去,半空翻了两圈,落在琴案上尾端,盘住了脚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肤色正常,没有异样。再抬头,赭赤已经不在琴尾了。
它已经爬到了乐师肩上,蛇头往颈侧探,信子吐了一下,发出嘶嘶的轻声。
乐师眉头皱了一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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