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应妄吟跟在殷玄夜身后，两人已经走到东市最热闹的集市。夜虽深了，街巷间仍人来人往，灯火如织。
她一身玄色常服，跟在殷玄夜身后。身前那袭紫袍被夜风掀起，随着走动翻飞不定。
殷玄夜头也不回：“当然是去好玩的地方。”
“你时间有限，”她提醒他，“夜已经深了，赭朔处理完祈愿，他就下凡了，你最好快点。”
殷玄夜忽然停下脚步。她一下没刹住差点撞上他后背，退开小半步。
他转过身，笑得轻巧，“他来也无妨，不就是三个人一起。”
她皱眉：“以他的性子，和你一起，从街头走不到街尾。”
“你想多了，我和他是多年好友，他不会这样。”
应妄吟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殷玄夜唇角一弯：“到了。”
她抬眼一看，正是城东那座最高的钟楼。钟鸣声能从城东传到城西，平日里只有几个钟楼弟子管着，闲杂人等一概不许上楼。
她看了看楼，又看他：“底下？”
“楼上。”
她眉头一挑：“这楼从来不准闲杂人等进去。”
殷玄夜坦然得很：“我不算闲人。”话音未落，他牵起她的手，她掌心忽然察觉到一阵凉意。
应妄吟正要甩手，脚下一空，人已经被带上了钟楼最顶端。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发梢吹得纷乱。整座城在脚下铺开，人间烟火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大地上燃起的一条灯火银河。
殷玄夜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半步，与她并肩：“是不是挺好看的。”
她望着那片火光，橙红色的星星点点，在黑暗中闪动着的、活着的颜色。她眨了下眼，忽然觉得这种俯视灯火的感觉很熟悉，可她分明从未上过这么高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又眨了一下眼：“好看。”
殷玄夜站在她身边，一身紫袍几乎融进夜里。他望着人间，声音很轻：“人间比幽冥好看的，莫不过于这万家灯火。至少在幽冥，火没有这样明丽的颜色。”
她转头看他，风从耳畔掠过，把声音吹得有些散：“那幽冥，是不是和人间差别不大？”
殷玄夜嘴角微弯：“另一个人间。”
她扭过头，望着脚下那片绵延的灯河，半响，轻轻“嗯”了一声。
“那倒挺好，死后也有另一处人间。”
殷玄夜抬手，撩起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极轻地勾到她耳后。
“你始终，还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她挑了挑眉，看着那张毫无血色却艳得分明的脸，手肘懒懒地撑着木围栏：“殷玄夜。”
“嗯？”
“你这一副没血色的脸撩拨人，真让人提不起兴趣。”
她说得直白，殷玄夜听了反而笑了。他抬手盖住她的眼睛，掌心冰凉。面前陷入一片黑暗，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她反应过来，正抬手要打。
他松开手。
远处微弱的火光映过来，面前殷玄夜唇色嫣红，肤如凝脂，像被那点光镀上一层模糊的柔色。凤眼眼角微弯，眼底盛着万家灯火，倒真是一个俊美如妖的少年郎。
应妄吟愣了一下。
他给那张死脸上了颜色，竟比醉月楼的头牌美人还要再艳上三分。
殷玄夜又凑近了些。两人并肩站着，那张如妖似魅的脸越来越近，她几乎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
忽然，鼻尖一点湿意滑过。
有东西滴落下来，落在她玄色衣襟上。
她“嗯？”了一声，抬手一擦，指尖染上一抹红。
血。
她捂住鼻尖，猛地后退三步。
殷玄夜站在原地笑起来，笑声被夜风送到耳侧，底下万家灯火都成了他的陪衬。
应妄吟：“别笑了。”
他偏不，反倒朝她走了两步。应妄吟如临大敌，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往前抵住他：“别过来。”
她腾手去摸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块帕子。一只素白手帕递到她眼前，殷玄夜的手，手帕上绣着一朵极简的白云。她一把接过来，捂住鼻尖。
他眉眼带着笑，声音低下来：“好看吗？”
她一时分不清他问的是景还是人，瓮声瓮气地岔开：“别说废话，我都来了，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我哥哥？”
殷玄夜收了笑，正色道：“应妄策还活着，不在幽冥之内。”
她垂下眼，手帕还堵在鼻尖，嘴角却极轻地弯了弯。
殷玄夜看着她侧脸，说：“最近是不是上火了？”
她想了想，“大约是补汤喝多了。”
“天气干燥，喝补汤流鼻血也正常。”他替她找补，语气温和得不像个鬼王。
她没应声，只垂着眼。
殷玄夜朝她伸出手，紫色袖口在夜风里翻飞，修长的手指摊开在她面前：“下楼。”
她抿唇，手刚抬起来要递过去，一只细长的手从两人之间伸出来，先一步牵住了她的。
暗红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一荡，和她玄色常服糅在一处，难分彼此。
赭朔将她拉退一步，手臂顺势圈上她的腰，动作轻而稳，将人护在怀里。
应妄吟被他带着靠近怀里，抬眼看他。
钟楼的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殷玄夜的手还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收了回去，面上笑意不变，只是眼底的光暗了暗。
赭朔看着殷玄夜，目光落在他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上，又扫过他周身，说：“你怎么这副模样。”
殷玄夜视线对上他的：“因为她喜欢。”
赭朔一顿，垂眼看应妄吟。
应妄吟被这话架在中间，语速飞快：“我哪里说喜欢了，我说的是好看。”
殷玄夜偏了下头，又走进两步，姿态轻佻，看着赭朔，又慢慢重复了一遍：“她说我好看。”
应妄吟噎了一下：“我说的是景色，我什么时候说你了。”
赭朔垂眼，那双平日干净澄澈的眼幽幽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应妄吟看着，只觉腰后一紧，索性伸手圈住赭朔的腰，闭了闭眼：“下楼。”
赭朔抿唇，身影一移。殷玄夜跟在其后。
三人从街市暗处显出身形。殷玄夜走在应妄吟身侧，脚步轻且慢。
赭朔牵着她的手，走在另一侧，手劲比平常大上许多。她夹在中间，抿着唇，姿态有些僵硬。
殷玄夜先开口：“你说好了晚上陪我。”
话音刚落，赭朔一记眼刀扫过去。殷玄夜只当没看见，垂眼看着她。
应妄吟捏了捏赭朔的手，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
她说：“对啊，陪完了。”
殷玄夜勾唇：“当真无情。”
应妄吟：“对你要怎么有情法？我与你非亲非故，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没关系。”
应妄吟没理他，拉着赭朔往街市里走。人群熙攘，往来喧闹，灯火从头顶的灯笼里漏下来，映得人脸都暖融融的。
三人之间气氛虽怪，但她和赭朔牵着的手一直没散。
殷玄夜在身后慢悠悠地说：“我们的关系，只在你一念之间。”
“所以我们没关系。”
赭朔一直安静着，任她拉着手走，嘴角微弯，安静得过分。
殷玄夜忽然停住脚步：“好哇，我原本还要和你说，我之前看过一个与你相像的女子。如今你既然要与我撇清关系，那我不说了。”
应妄吟脚步一顿，也停了下来：“什么女子。”
赭朔终于开口，语气淡：“那个与你相像的，应府原本的二小姐。”
应妄吟站在两人中间，还没来得及说话，殷玄夜已经转头看赭朔：“你□□嘴干什么。”
赭朔面不改色：“我还不能插了？”
“不行。你那个时候都不在，你又用神力作弊。”
“那又如何。”
“那你知道那人住哪儿吗？”
“我若想看，会看不到吗？”
殷玄夜：“你这么大本事，怎么不去逆天命。”
赭朔盯着他，没接话。两人视线对上，一个沉静，一个挑衅，空气里像有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乱溅。
应妄吟抬手，把两人隔开，语气无奈：“你俩这样，显得我这个让手下拼死查消息的人很傻。”
殷玄夜走进一步，声音轻下来：“你早该找我的。”
赭朔从身后圈住她的腰，声音不咸不淡：“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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